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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點了點頭,陷入似懂非懂的沉默。
周末夜間路上沒什么車,海悧跟隨導航指示順利到達醫院。所幸那孩子的傷情不重,急診處的醫護為他清理了外傷,也做了腦部影像檢查,確定沒有腦損傷的跡象——這表示雅信不會卷入更復雜的責任認定。海悧為此松了一口氣,對這個Alpha孩子的監護也可以到此為止了。
在醫院門外等車時,展驍麒又一次問起雅信的情況:
“我哥哥是不是很生氣?我不想惹他生氣……我不應該的。”他的聲音里有誠懇的悔意,措辭卻有微妙的不當。
生氣?想必也有吧。但更多是恐懼。在Alpha看來只是無心的冒犯,對于承受威脅的弱勢者,卻是不知要花費多少時間和努力來治愈的恐懼。
“他受了很大驚嚇。”海悧也想不出該如何讓這孩子理解,又或像子軒所說,生而不同的人終歸是不可能相互理解的。
“……你們可以帶我回去嗎?我想去找他道歉。”
海悧拒絕了:“如果他原諒你,會給你機會的。現在不要打擾他了,他需要安靜休息。你再不回家也說不過去。”
他們送走那孩子,驅車回到酒店。雅信還在蕓香的房間里,身上穿著明顯不屬于他的斜肩毛衣和闊腿褲,一見他們回來就迎上去問:
“我弟弟他……?”
“他不要緊。有一點外傷,已經處理過了。”子軒說,“如果你報案,我們可以為你作證。”
雅信垂低視線,退回床邊坐下。
“……怎么可能報案。又沒做成那個……我自己也有錯。”
假如真的做成了,雅信也不會有機會跑出房間。一旦成結,下身被鎖住的Omega只能等待侵犯者完成標記,被迫記住一點一滴被灌注的過程,品嘗這份漫長的凌辱。險些遭受這一切的小少年,能否與肇事者和解,恐怕連他自己也不能預計。
盡管如此,報案仍是最不可能的選項。如果今晚的事成為公訴案件,其中情節都有可能暴露在公眾視野。少年偶像公開承認性接觸,即使不是出于自愿,形象也將不復完美;和已經長成的Alpha在臥室獨處而不避嫌,可想會招來怎樣的責備。
“等你休息好再慎重考慮吧。房間打掃過了,隨時可以回去。”子軒拿出房卡,放在床頭柜上——看來是之前出門時細心帶上了。
雅信猶豫著點了點頭,好像不能決定是否要回到令他驚恐的現場。
“不想回去也可以。”滿蕓香嚼著口香糖,含糊地說,“反正這邊的床也沒人睡。”
因為有小孩子在場,忍著不抽煙嗎?海悧猜想。他知道蕓哥在禁止吸煙的場合會嚼口香糖疏解壓力。
這是個標準間,但沒有人愿意當蕓香的室友,安排誰住進來都顯得不公平,也讓生活制片難做,因此在簽約時就約定了單獨住宿,差價由他自己出錢補足。聽起來苛刻,但以他的處境沒有更好的選擇,當時也毫不猶豫地接受了。
“今晚先這樣,明天我找人問下能不能幫你換房間。還有,明天的工作……”
“我可以!”雅信搶著說,“千萬不要因為我耽誤進度,已經給你們添了這么多麻煩。”
“這些都是小事。我更擔心的是……”
海悧扯他的衣袖,暗示他不要說了,“大家都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開工。”
他們退出蕓香的房間,轉向不同方向。海悧向電梯走去,聽到子軒在背后叫他:
“你不回去?”
“我想去露臺上看看月亮。”海悧如實回答。他很疲倦,但還不想睡,也許月光的撫慰可以排遣這一晚經歷和目睹的種種。
子軒再次叫住他,“……我可以一起嗎?”
午夜已過,樓頂露臺上還有三三兩兩的賞月人。這里不是招待游客的酒店,基本上見不到度假的情侶或家庭,入住者多是出于工作需要,一起賞月的也都是共同困于工作的同事、朋友。
“今晚的事辛苦你了。”子軒用只有他們兩人聽見的聲音說,“不應該麻煩你的。”
海悧搖頭,“沒關系,我明白。知道的人少一點好。”
“我在想,出了這種事,讓他繼續工作是不是不太好?”
但堅持工作是雅信自己的意愿,在這個時間找人改通告單也會引出一系列問題。
“你一直都要求他相信自己,那么你也給他多一點信心吧。”
“我也只能做到這點事了。”
子軒看上去很失落。他想要的正義是雅信得到法律的補償吧?所以他替那個Alpha孩子說謊,為了延緩他對家長坦白的時間,讓雅信不至于陷入被動。
“你希望他報案,是嗎?”
“看樣子不可能了。”
但他一定也明白,在這樣的事件里,控訴者會得到遠多于肇事者的審視和評判。強加的正義也可能是更多折磨。
海悧穿過幾張空置的桌椅,走向露臺邊緣,雙手扶上被月光擦亮的欄桿。
“早些時候,我是不是說了過分的話?讓你不舒服的話,我很抱歉。”子軒在他身后說。
“沒有。”海悧轉過身,背倚著欄桿,“你的理由,我一直都懂的。你不是因為討厭孩子或者記恨我才有那些想法。你想要的公正,對雅信和小展同學的關照,我都懂的。”
只是……生命這么短,不能全部用于期待一個不會受傷的世界。
“我記得以前你說過,如果有一個理想星球,沒有信息素和熱潮、沒有分化和標記,該有多自由。但我想,那個星球也一定會有自己的困擾,也會有爭執和傷害。這個世界、這一次人生是我們僅有的機會,想要的東西只能用自己的手去搭建。”
他對上Alpha的視線,看到對方眼里的欣慰和憂傷。
“……你變強了。”
“是嗎?我倒覺得沒有。”風吹亂他的鬢發,癢癢地拂過面頰,“我還是我,經常對遇到的問題束手無策,如果撐住了,也是因為周圍有可靠的人——親人、朋友、工作中認識的人,哪怕是看起來古怪、冷淡的人,只要真心對待,他們也會回報好意。有大家的好意,我才能走到現在。有時候心里很慚愧,不過……人是不能獨自生存的,互相依靠不是可恥的事。”
子軒對他報以肯定的眼神,也走近欄桿,仰頭迎上傾瀉的月光。
就這樣很好。海悧忽然想。在嗅得到信香的距離,看見心愛的人,因此獲得微薄的滿足。這個Alpha的關懷和悲憫,一直都在頑強生長著。人,才是這個星球上最不可思議的奇觀。
即使沒有遇到子軒,他也不會委身于不夠愛的人。即使那個人從未出現,子軒理想中的愛人也不是他。有幸相遇,就是最好的可能。
“啊,有點冷了。該回去了。”他抱起雙臂,想起自己的罩袍還在蕓香房里。
“如果你不介意……”子軒脫下自己的外衣,“就像你說的,互相依靠不是可恥的事。”
海悧沒有理由反駁,允許子軒的外衣披到他肩上。襯里上沾染的、Alpha的體溫和苦澀香氣,隨之圍攏上來,令人有一瞬間輕松的睡意。
“謝謝。”他控制住自己,沒有倒進那個誘惑著他的懷抱。
在凌晨經過近地點的滿月,斑駁的表面仿佛觸手可及。 即使看過再多次,還是不免為之驚嘆。對人類授以祝福和詛咒的金色天體,在這一夜也披戴著令人癡迷的光暈。暫且不必深究,這一息愉悅,是真實的幸福還是從月色中假借的安慰。
露臺上的人漸漸散去。再過不久,一年一度最盛大的滿月將會隱入黎明的裙裾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