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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近日天氣轉涼很快,來片場探班的次少晗穿了長及腳踝的白色絨面風衣,翻領中間看得見銀線佩斯利紋刺繡的黑色細領帶,下裝的樣式只可猜測。
子軒對他的到來沒有表示意外,應是提前聯系過。他來訪的意圖不難理解——急于看到自家產品在拍攝中的效果。
贊助商探班通常被視為劇組工作的額外負擔。然而,一個信香馥郁的成熟Omega,無論走到哪里,都更像是帶給旁人的額外福利。大約是香味出眾的特權,不相識的人也對他表現出熱情和耐心,他自己也看似習慣收到這樣的熱情。
場務為他搬了折疊椅,他解開風衣最下面兩顆扣子,疊腿而坐,露出奶油色騎士靴和緊裹著雙腿的黑色長襪,輕薄但保暖良好的襪筒在他膝頭繃緊,微微透出膚色。
他們的拍攝規模不大,現場沒多少閑雜人員,但如果有誰此刻不在忙著,他的注意力一定會被這位美麗訪客吸引。
海悧不擔心旁觀者影響自己的工作,只希望唐夢不要為場邊的美人分心。
這一場戲中,兩位主角從返校舞會歸來,海悧飾演的家童拖著腳步走進畫內,露出忍痛的表情,唐夢伸手攙扶他,
“腳痛?”
“嗯……很久沒穿舞鞋了。”
自從結婚生子,顧鈞如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家里,習慣穿著不傷腳的軟底鞋或毛絨拖鞋,用于正式場合的衣飾每年都會添置,但其中很多只在商店的試衣間穿過。
唐夢扶他到沙發上,替他脫下裝飾著暗藍色蝴蝶結的歌劇舞鞋,隔著黑色正裝絲襪揉捏那一對纖足。
這本該是個溫情的場景,但唐夢的動作過于實在,屢屢摸到腳心癢處,害他的搭檔強忍笑意,破壞了戲中應有的表情。導演無奈叫停。
“是我的問題,”海悧舉手道歉,“我有點怕癢。”
子軒沒有向他追究,而是過來責問唐夢:“你不要下手那么重,象征性揉一下就可以了。”
“輕了更癢啊。”為了佐證自己的說法,唐夢伸手在子軒手背上輕輕刮了一下,“是不是?”
子軒顯然很反感這種擅自親昵的舉動,但沒有時間就此爭論,“沒必要真的去按他,你這個動作不是要實現什么效果,只是一種表示關心的姿態……又不是按摩店打工。”
“那就是做做樣子了?”
“是疼愛的樣子,但沒有實際意義……像這樣,”子軒說著,取代唐夢坐進沙發里,一手托起海悧的右腳,另一只手撫過覆蓋腳尖的絲滑織物,“就像摸小動物一樣。可以吧?”演示過后,他立刻放開手,說著“我們再來一遍”返回自己的位置。
海悧按捺著胸口悸動,默默穿上鞋,和唐夢一起回到畫外等候。
他知道人在拍攝場景里也只是工具,是角色的載體,不該有超出戲外的感觸,也知道子軒的碰觸只是為了解釋需求、沒有感情意味,卻還是可恥地動搖了。他想忘記留在足尖的細小戰栗,掩藏在衣物下的皮膚卻渴望更多。
唐夢領會了導演的要求,再一次拍攝得以不再中斷。
“真是的,你不舒服應該和我說,我們早點回家……”
“不要。”海悧微笑著搖頭,“你玩得那么開心,我想多看看那樣的你。”
“……還是這么任性啊。”
唐夢半是責怪半是憐愛地看向他,手掌覆在他腳背上,寬厚溫暖。卻不像另一個Alpha微涼的手,輕易擾亂他的知覺。
“不是早就警告過你嗎,我的愛是很難負擔的。”他用足尖輕輕碾磨Alpha搭檔的大腿。
唐夢在他膝頭落下親吻,“那就壓倒我吧。”
與海悧的擔憂相反,在心儀的Omega眼前,唐夢的表演沒有失色,眼神和聲音都很動人,甚至超過他往日的表現。
這家伙……演繹深情的時候,是在想著場邊的美人嗎?
趕在拍攝間隙,少晗叫他帶的攝影師為海悧拍了幾張戲裝照片。待他們返回棚里,少晗左右看了看,走向寫著唐夢名字的空折椅。
“唐夢呢?”
海悧隨口答道:“他下午沒有戲,已經去卸妝了。”
“是嗎……”
應是感到空氣干燥,少晗從他的黑白方格托特包里摸出一支護手霜。粉色包裝管上只有外文字,不是常見的品牌。
“啊,擠多了。”他向海悧抬手以示邀請,“你要不要?”
“好啊,謝謝。”
海悧伸過手去,把多余的護手霜沾到自己手背上,抹擦勻開,又驚訝地抬起頭:
“這個香味……和你的好像啊!”
“對吧,”少晗笑著擦手,“我也覺得很難得,就一直用它家了。”
雖說Omega挑選香水和護膚品都會順應自己的味道,相似度這么高的產品還是可遇不可求……倒不如說,如此接近人工配制的理想香型,這樣的體質才是難得。
不為這香氣所蠱惑的Alpha,也不多見吧? 至少俞子軒和唐夢都沒能逃過。
“你有事找唐夢?他可能還在化妝間……”
“上次他的扇子掉在我那里,我拿來還他。”
關于某些人不切實際的妄想,不知道該不該提醒少晗……
“少晗哥,其實,唐夢他對你有點……”
“我知道。”
少晗的語氣極為篤定。好像已經替那個Alpha判定了前途。或許,在他看來,每個異性投向他的眼神都泄露了他們過去和未來。
如此說來……子軒對他的未了單戀,他是否也同樣輕易地察覺到了,并無所顧忌地利用這份好感?
“如果要避開每一個對我有興趣的Alpha,那干脆不要出門了。我不能為了避嫌放棄正常交際。”
那些戀慕他的Alpha,一定也很想把他藏在家里、變成自己的私有物。
“我懂。只是怕你們之間有誤解……”
“所以拜托你陪我去一趟,好嗎?”少晗不容拒絕地挽了他的手臂。
海悧聽懂了他的意圖。帶上身份對等的朋友,就是強調不想和對方單獨見面。
如果真的不想有交集,完全可以寄送或托人轉交吧?既不想給對方多余的幻想,也不想錯過當面留下好感的機會。少晗似乎對這些事很熟練,“正常交際”,與工作中結識的人保持良好關系,同時細心地避免曖昧。
讓每個人清楚知道不可以愛他,卻仍然愛上他……也是有足夠強大的心志,才能坦然收獲這些愛的負重吧?
海悧沒有推卻少晗的請求,和他挽著手一同走去化妝間敲門:
“唐夢,現在方便嗎?少晗哥有事找你。”
唐夢的助理來開了門,他本人坐在妝臺前,回頭看門外訪客,不知為什么有些心虛的樣子。他已經卸去戲里的妝發,只穿著素色襯袍,頭上扎著花紋緞帶,看上去甚至比平時更年輕。
“請進。”他對門外的香君們說。
少晗走近他,從包里取出一件禮盒,放在妝臺上。
“給你的。”他說完又微笑著糾正自己,“不對,本來就是你的。”
唐夢帶著疑惑的表情拆開,里面是他失落的折扇。扇骨外側爬著幾道金色藤蔓,其間點綴著瑪瑙石鑲嵌成的花簇。唐夢顯然認出了自己的失物,而在海悧看來,這和他之前常在手上擺弄的扇子簡直不是同一把。
“這是……你做的?”
“算不上。我只畫了設計圖,工藝是去文玩街找大師做的。”少晗自謙地解釋,“害它受損確實是我的責任,我很內疚,就想辦法修了一下。幫我做活的大師說,這把扇子就算壞了也能賣個三五萬,改過就不值錢了,但我知道你不在意這種事。”
“好漂亮……”海悧也不由得贊嘆。
以少晗的產品和日常裝扮的風格,難免給人留下擅長西洋風的印象,想不到國風設計也做得這么無可挑剔。
唐夢注視著扇骨上的星點紅光,有些失神的樣子。沒有什么禮物比雕琢精致的珠寶更容易俘獲一個Alpha的心,少晗對此一定再清楚不過。
“這是凌霄花……?”
“嗯。冒昧看了扇面的字,就做了凌霄花的樣式。希望你喜歡。”
“……謝謝。我很喜歡。”唐夢鄭重地行了一個遮面禮。
少晗點頭回禮,“首飾什么的我也很久沒做了,你不嫌棄就好。就這樣吧,我不打擾了。”
“等等,”
唐夢叫住他,流露出像小孩子第一次告白的忐忑和期待。
“我今天下午休息……可以請你吃茶嗎?”
“抱歉,我日程排滿了。”少晗斷然回答,又從包里摸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這樣吧,有事約我可以寫郵件,或者打我工作室電話,我助理會安排。”
“好!”唐夢一手托著扇子,一手捏著名片,眼里是志在必得的亢奮神采。
海悧心里好笑,該怎么讓他明白:這是不給你機會的意思啊。
“我先走了,你們慢忙。”少晗留下一個克制的微笑,背上包出門。
海悧正要跟上去,唐夢對著他的方向皺了皺鼻子,面露疑惑,大概是注意到少晗人已經出去、香味卻還在近前。
“你怎么有他的味道?”
海悧忍不住笑著逗他:“不告訴你。”
【26】
這一天收工回來已是深夜,來不及和亭亭說話,海悧只能看看父親發來的視頻借以安慰自己。
每天都這么想念,算是正常的狀況嗎?太過依賴的感情,對親子雙方的成長都是阻礙吧?亭亭早就不是小嬰兒了,再過兩年就要成為小學生……即使現在,作為幼兒園學生的他,也已經有了不能和家人共享的學習生活。他是只屬于自己的個體,不是任何人附屬物,海悧一直這樣提醒自己。
愛的破壞力和動力同樣強大,像某些狂烈的自然力量。日光,閃電,風。如不加以節制,初生的弱小靈魂就會被它裹挾。
在他成為父親的年月里,給了他許多幫助,也在他心里埋下種種焦慮。有所謂專家認為,雙親的愛情生活不充實,就會向孩子索取過多情感支持,成為不利于孩子成長的精神負擔。他仍未肯定,投向孩子的過度關注是否只能通過戀愛轉移。至少現在他還做不到改變心意、再次尋求戀情。只是設想被另一個Alpha占有的情形,就足以激起他全部身心的抗拒。
他從中學時代開始佩戴貞潔指環,因而被同校的孩子們傳了許多夸張的謠言,說他這樣做是為了引人注意,博取Alpha同學的好感——Alpha當然都是喜歡新貨的。
他的生父也曾這樣調侃過: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看那么多不著邊的童話書。
盡管知道父親沒有責怪的意思,海悧還是認真辯解:不是用生活模仿故事,如果說有關系,那也只是故事讓我們知道了,一直都在心里的東西是有名字的……是可以說出來的。
即使在遇到子軒之前,在看到貞潔指環的宣傳資料之前,他就隱隱感到有一種超驗的愛存在于世上,只是無法描述或證明。
說得好像通靈一樣。父親這樣笑他,又愛憐地撫摸他的頭:你這樣的孩子會吃苦的,要好好保護自己。
父親很善于保護自己,總是在切洋蔥時戴好護目鏡,在修葺禽舍時戴好工作手套和安全帽。在年幼的海悧眼里,父親們好像無所不能,操縱著種種工具、器械,如同神只擺布命運。后來他明白了,他們只是普通人,他們提供的支持和庇護很有限,而這個世界上有太多傷害是護具不能阻擋的。
也許一切人際關系都經不起太執著的關注,無論親子、朋友、伴侶。他對子軒的愛也是過于狂烈而反噬了自己。沒有人能回答,會如此重創自己的人,是不是一個怪物。
不能再讓那種無謂的傷害重演。要收斂那份風暴一樣的愛,才能更好地照顧自己和所愛的人。
他猜不出少晗是如何掌控自我,可以不在意他人的感情,又恰到好處地滋養他們。又或許,正是因為沒有摻雜感情,才可以應對得無可挑剔。
這一次,他希望自己也可以建立那樣界限清晰的關系,從不逃避疑問開始。為此,他給子軒發了消息,詢問能否占用他一點時間。就在剛才,他收到對方的回復:
(去大堂餐廳。)
終于……可以問個清楚了。
海悧得到片刻安心,也有了更多忐忑的理由。他決定不換衣服,就穿著連帽衫和運動褲下去;頭發隨意綁個團子,不礙事就好。深夜和異性單獨見面,打扮粗糙一點,沒有“誘惑”的資質,也就不會傳出錯誤信號了。
盡管住在相鄰房間,他們還是各自下樓去,在酒店一層的西餐廳會面。
大堂有水池隔開消費區與非消費區,出了電梯,要穿過一段玻璃“曲橋”到達用餐區域。海悧走在明凈如天色的玻璃地臺,錯覺下面動蕩的池水隨時會將他吞沒。這天階盡頭等待的,是被他親手攪碎的水中月影。
子軒坐在靠近池邊的餐桌前,穿著也很隨意,黑色V字領針織衫,下墜的領口露出他常戴的玫瑰圣牌項鏈。好在大堂餐廳沒有著裝規則,這里投宿的多是在附近影視基地工作的劇組,平時加餐或開會時也沒有余裕考究裝扮。他為海悧點了一杯熱可可,自己點了檸檬茶。
“蕓哥的事,還沒好好謝你。”海悧落座后說。
“你為他做得夠多了,道謝這部分還是留給他自己吧。”
話雖如此,以蕓香的秉性,多半不會為此專門致謝;他以工會標準下的最低薪酬接下一個配角,已經足夠表明感激態度。他和行業內許多導演、制作人有過肉體關系,但從不是為了獲得角色。
“說你想說的事吧。”
“那么我就直說了。為什么……你好像不愿意和我說戲?從讀劇本到現在,你都很少給我意見。這樣子我很不踏實,不明白你想要什么樣的感覺……”
子軒沒有否認。他沒有試圖用一些明顯是編造的理由敷衍過去。至少這一點還像過去的他。
“我認為有必要的時候,會和你講的。”
“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忙,很多決定要做,但還是希望你可以多考慮一下我們的合作關系,讓我知道你的想法,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夠,如果我的表現方式你不喜歡……”
“我喜歡。”他這樣說了,又好像自覺言辭不妥,“……你的表現很可靠,海悧。你的能力,你的職業態度,我一直都知道。你不需要我教你什么,你要更相信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