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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悧瞪大了眼睛,“天吶,這些你都認得?”
“倒也沒有,”少晗放下菜單,“我也只會說幾個愛吃的東西而已。”
“你對這附近好熟啊。”
“嗯,我上學的時候每年都來。酒店的東西不好吃,我發掘了不少這種外地人不會來的小館子……那時候都是和我前夫一起來的。”說到這里,他少有地流露出遺憾的神色,“抱歉,我自說自話了。”
海悧搖頭,“不,沒事,我也想多知道一點少晗哥的事。前夫是什么樣的人呢?”他問出口后又忙著解釋:“不是想打聽八卦什么的,就是……想不出什么樣的Alpha能配得上你。”就算是子軒也……
“他配不上我。”少晗直接地說,“但他是個很聰明的人。也許可以說是聰明過頭了。”
“你們分開是因為……?”
“他出軌了。”少晗平靜地說,并沒有怨恨或苦澀的味道,“最難接受的不是他背叛我,是他竟然以為他可以騙過我。”
“怎么會這樣……”海悧又一次瞪大眼睛。怎么有人取到這個才色雙絕的Omega還會厭倦?
“戲里演的出軌,總是有平庸的原配和光鮮的第三者,但這恰恰是沒有接觸過婚外情的作者臆想出來的,一種都市傳說。如果你見過夠多的出軌事件,就會發現大部分情況下原配才是更優秀的那一個。這件事我也是過了很久才想通:Alpha是慕強的動物,他們想對強大、美麗的對象臣服,但社會又告訴他們:你必須成為一個主人,馴養順從的異性,不然就是失敗的。他們想要的和自己能馴服的永遠不是同一個人。”
是這樣嗎。海悧地想。他選擇我,只因為我是更容易馴服的對象。而少晗是那個不馴的美好夢想。
他又想到,果然是經歷過婚外戀的作者,才會把原配寫成更有光彩的那一個?
“如果你不介意我問,你和俞子軒是怎么回事,他犯什么事了?”少晗無視來上菜的店員,繼續說著私人話題,反正當地人也聽不懂這兩個東方人的談話。
“不,他沒做什么。是我的問題。”海悧干脆地說。
因為我不能忍受他愛你的事實。這種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就連自己都覺得這聽起來像是胡亂吃飛醋,他甚至不能責怪對方“精神出軌”,因為少晗早就在那個人的真心深處,他自己才是“第三者”。
這兩個人好不容易有了再次開始的機會,海悧不想在他們的關系中增加尷尬。
“其實……我還是不明白,少晗哥為什么選我。”他嗅著魚湯的鮮香,為自己系上餐巾,“你認識那么多名人、明星,和瑪菲·羅杰斯都很熟的樣子;不像我,我和高端時尚一點也不搭……”
“別這么想,你今天的表現就很棒,很多媒體賬號都在發你的紅毯照,”少晗在手機上點了幾下,把搜索結果遞給他看,“我忘了囑咐你不要配襪子,沒想到配起來效果這么好,有點哥特婚服的意思;歌劇鞋的蝴蝶結顏色也很對。”
“太好了,我還擔心會不會穿得很土……”
“沒有什么單品本身是,土,或,丑,的,只在于有沒有合適人或場合。腿型不好或者氣質很濃艷的話,穿白蕾絲當然很扎眼,但你穿起來就很自然。你看,美的觸覺不需要訓練,通過教育獲得的只是實現它的手段。”
明明是在世界名校讀了碩士的高材生,卻把專業說得這么輕率……而這也是海悧所相信的觀點。過去有很多次,他和子軒半是認真半是調侃地爭論:藝術究竟是被發現的,還是被塑造的?
“能讓瑪菲那個級別的人穿上的東西,只有好看是不夠的。很多大品牌會給他們送東西,但要保證能穿出來,就還要打通造型師、甚至造型師的經紀人。我和瑪菲算是私下認識,也給他送過幾次包和帽子,他收到的時候很開心,但那些東西從來沒在他照片里出現過。明星也可能有自己喜歡的小眾品牌甚至雜牌貨,但只要有人在看、有人在拍的場合,都是需要計劃的。”
海悧聽著對面的人侃侃而談,對這話中的挫敗與不甘感到陌生。一直以來,他認為少晗生活在一個他無法進入的世界,而少晗也在試圖進入另一個不肯敞開的世界。
“說來可笑,依賴Omega消費的時尚業,也是由Alpha掌控的。以前我上學的時候,都是拿品牌邀請來的,現在他們都不給我發票了,今年的票也是我自己買的。他們只需要作為客戶的我,不歡迎作為競爭者的我。國內的名人我也請過很多,但他們只是拿錢來完成任務。前幾年我家活動請過滿蕓香,態度差得離譜,本來就遲到了,催了好幾次都沒化好妝,后來才知道是和現場哪個保安打了一炮……”
說到這里,少晗嫌惡地翻了下眼睛。海悧心有戚戚,但他現在已經不再有那種為心中偶像辯護的沖動。我們都必須承擔自己行為的結果,誰也不能替他人負責。
“我需要真正的同伴,不是用錢買到的敷衍,是愿意信任我、和我一起成長的同伴。小悧,我希望你可以成為我的同伴。”
“我明白了。”海悧用力點頭。
他想珍重這份信任,或許還有一點點私心:成為少晗的好友,也是以另一種方式留在子軒的生命里。
“對了,有一件事,雖然現在還不算確定,我想還是應該告訴你。”
要來了嗎。海悧猝不及防,心跳空了一拍。要說那件事了。
的確,如果少晗真的要拿出他剛剛那番話里的誠意,就不會在這么敏感的問題上繼續隱瞞。他一定會坦誠相告,并期望海悧的接受和祝福。
在這個時刻,海悧意識到他必須面對現實——那就是他還完全沒有做好準備面對現實。他屏息注視著少晗臉上的如花笑意……那就是愛情復生的喜悅嗎?
“聽你說要和俞子軒拍新片的事,我就去找他談了,做一個服裝贊助,他們找的造型總監我也認識。雖然還沒定下另一個主演,不知道他會不會帶自己的團隊,至少你的服裝是交給我了。”
……等等。
服裝?贊助?
他和子軒見面,是為了談新片的合作?是為了……我?
海悧呆住了,剛剛一團混亂的頭腦又褪成一片空白。少晗見他發呆,伸手點了點他的手背,
“怎么,有這么驚喜嗎?”
【14】
電梯到達一層,廂門隨著清脆的提示音向兩側滑開。次少晗走出電梯,穿過酒店大堂,他叫的車已經停在門外。酒店服務人員替他確認過目的地,司機沒有再做多余的詢問;他坐上車,用手機寫著郵件,全程沒有被打擾,下車時多給了一張小費獎勵司機的沉默。
剛剛結束電影節之行,他的行李箱裝滿適合晚間派對的性感時裝,但考慮到父親也在,他選了件樸素的淺色格紋西裝,里面襯了白襯衫、打了藍黑條紋領花,短褲是父親看了不會皺眉的長度。
在他啟程去奈洛納之前,收到了小敏早產的消息,從那之后少聃幾乎天天催他來看孩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催的,孩子好端端的又不會跑掉。他腹誹著少聃的任性,走進這家緊鄰海灘的孕產調理中心。
“我來看傅敏言。”他對接待處的護士說。
“是家屬嗎?”
“是的。”
“麻煩登記一下來訪信息。”
少晗在登記表上簽了名,也對護士解釋了他和小敏的關系,很快,另一個護士收到前臺呼叫趕來,為他引路:“這邊,請跟我來。”
這里的護士沒有醫院護士那種近乎嚴厲的緊張態度,比起醫護人員更接近酒店業工作者的風格。少晗跟隨這個笑容可掬的護士乘電梯上到三層,護士在小敏暫住的套間門前按了鈴,將訪客讓進門,就不再打擾了。
套間里完全是酒店式的裝潢,窗下看得到調理中心的私有海灘。這種地方真的適合剛剛經歷生產的人休養嗎?少晗不禁懷疑。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流行的,把孕產者送到這些遙遠、華麗的調養機構,讓他們在最虛弱、需要安全感的時候,去適應一個不是家的地方。他放下挎包,叫了一聲“小敏”,提著禮物走進臥室。
小敏半坐在床上,被子蓋到腰部,上身裸露著,長發凌亂,瘦得幾乎認不出了,要不是臉上那副大圓框眼鏡,少晗真要懷疑護士帶錯了路。被面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但小敏似乎沒在讀。
“小敏?”少晗走近床邊,掩飾住自己的震驚。
小敏抬頭看他,失神的眼里亮起一點點光,“……少晗哥哥。”聲音細若游絲。他一直有這份自覺,不會要求年長的小叔對自己稱兄,而是反過來敬稱對方。
“怎么瘦成這樣……”
“沒事,醫生說這是正常的。”小敏用依然虛弱的聲音說,“我已經開始吃飯了。”
Omega男子臨近生產時,身體會自動失去食欲,停止進食和排泄,以保持產道附近清潔、專注于待產。直到生產完成多天后才會恢復食欲。這期間的體重損失因人而異,這樣看來,小敏是相對容易流失能量的體質。
“你衣服呢?”
“這樣比較方便,不然衣服總會濕掉,反正也沒有外人進來,也不會有人看我……”
房間里溫度很舒適,但小敏的肩頭、頸窩仍有細細的虛汗,他胸前的小珠顯出孕產者特有的深色,在此時尤為蒼白平坦的身體上很惹眼,像一張白紙上滴了兩朵墨花。
“我好像是透明的。所有人進來都是問孩子怎么樣了,千千睡得好不好,千千有沒有吃夠奶……這么多天來,你是第一個沒有先看孩子的。”
少晗下意識地看向房間一側的嬰兒區。剛剛他的注意力全被小敏的憔悴形容占據,簡直忘了孩子的事。嬰兒的生活空間由玻璃門隔著,方便父親隨時關注孩子的狀態,也能避免成人們交談驚醒嬰兒。
“不管怎么說,衣服還是要穿。”他在床邊的置物架上找到干凈衣物,拿了一件短晨袍,蓋在小敏肩上,“不只是會不會受涼的問題。你需要找回做人的感覺。”
生產者遭遇的一切,他不能體會,但可以想象。通常情況下絕對隱私的下體,在這一天里被許多陌生人觀察、碰觸,盡管他們是敬業的醫護人員,是來保護人的健康和安全,被打破的尊嚴卻無法由善意或必要性簡單彌補。如果安全只是人最基本的需要,為此付出的尊嚴是否太廉價了?
許多人在經歷這個過程后會短暫地放棄關于尊嚴的信念,忽然不再理解維護隱私的意義,不再注意外表,對語言交流感到抗拒。那也許是人一生中最接近他們的野獸祖先的時刻。
“你的身體不是工具,你不是孩子的附屬品,讓別人也記得這一點。”少晗為他的年幼童兄系好衣帶。
所以服飾對于人類如此重要。脆弱而執著的尊嚴守衛,是我們生來并不孤獨的證據。
他抽走小敏膝上的書,才看到封面是。他不知道小敏是學法律的,也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在校懷孕生子的學生,一般是那種隨便混個家政科之類的學歷、急于畢業嫁人的類型吧。他反省自己的刻板印象,又在心里把少聃罵了一遍,拖累在校生的學業,混賬東西。
“在這里還看書,太用功了吧。”少晗說著,把那本專業書放回床頭書架上,為剛剛說的話感到略微心虛,畢竟他自己上學時候就是度假也帶著書的做派。
“我不想延期畢業。論文要用的參考書我都帶來了……”
“這個暑假你先好好休息。你現在恍恍惚惚的,看書也記不住,等身體恢復了,再專心學習,不差這一點時間。”
“嗯。”小敏順從地點了點頭。
“對了,我哥呢?還有我爸,他們怎么沒在?”
小敏抬起細細的手臂指向窗外,“他們在海邊。”
少晗聽了有點冒火,暫時告別小敏,徑直沖下樓去,找護士問了去海邊的出口怎么走。他在通向沙灘的臺階上停住,不想讓今天穿的淺口皮鞋灌進沙子,就脫了鞋,一手提著包,一手提著鞋,深一腳淺一腳踩著細沙走過去。他的生父秦夫人和兄長少聃坐在陽傘下,少聃一身彩色的夏威夷襯衫和沙灘褲,父親則是白色的亞麻休閑裝,兩人中間的矮桌上放著一壺血紅的花果茶。少晗看他們這個悠閑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桃桃!你來了。”少聃對他招手,“坐啊。”
“我不坐。”他壓著怒氣說,“你們兩個在這里喝茶,讓小敏一個人關在房里像坐牢一樣,不抑郁才怪了!”
“他不是一個人啊,有孩子啊,還有護士。”
“小敏家里人呢?”
“孩子剛出生那兩天來過了。”
“然后呢?就走了?”
“對啊,這附近沒有經濟酒店,讓人家留下也不合適嘛,他們家條件你也知道。”
少晗一聽這話,火更大了,“這個錢不應該你們出嗎!”
“桃桃,”他父親這時才慢悠悠地開口,“咱們家的錢也不是樹上長的啊。叫你來看孩子的,沒人請你主持工作,別那么自我中心。”
秦夫人氣色不錯,臉上架著一副淺紅色的太陽鏡;他在喪夫后依舊俗保持短發形象,盡管頭發已近全白,精心打理下倒有一份與年輕人不同的優雅。一個Alpha孫兒是他長久以來的期望,看得出他對現狀相當滿意。
少晗不想和父親吵架,用命令的眼光盯著少聃,“你跟我過來,走。”
少聃沒有反抗,陪他原路走回門口,在他用臺階下的活水池沖洗裸足時,替他拎著包和鞋子。有護士體貼地拿來浴巾和一次性拖鞋,少晗道了謝,但還是穿回自己的鞋。
“你帶泳衣沒有?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有很漂亮的珊瑚,我可以帶你去。”少聃用那種小學生郊游的興奮口吻說。
少晗難以置信地看了看兄長,好像忽然懂了這些調養中心選址的意義:讓陪產家屬有得玩,他們才愿意留在生產者身邊。
“你怎么不去陪小敏?”
“他和孩子的事,我又幫不上忙。那么多醫生護士圍著照顧他,我去了說不定還給人家添亂。”
“少找借口。”
“我覺得小敏也不想讓我陪著,他都不怎么跟我說話。”
少晗在兄長臉上看到傷感的蹤跡。他知道,很多時候少聃看似冷漠的表現并不是因為冷血,相反,這個不合時宜的Alpha保存著過于赤裸的共情力,身邊人的痛苦會使他痛苦。和處在抑郁中的家人相處一定是痛苦的,但這不是逃避的理由。
“產后抑郁就是這樣的,不說話不代表他不需要你。你是他的主君,娶了他你要責任的。”
“又不是我想娶的,我和他一開始就說得很清楚,只是一起玩的,不是結婚那種……”
“那你還給人家搞出孩子,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Alpha賭氣似的說。
少晗推他,“什么你不知道,你……”
“我戴套了,我記得清清楚楚,一點也沒弄在里面。你能不能對我有點信心,我要是那么不小心,孩子不是早就有一堆了?”
“但孩子是你的沒錯吧?避孕沒有百分百有效的方法,現在你知道了。”就算親子鑒定能做假,小敏家也沒那個錢買通專業機構。
并肩走進電梯之前,他們有一會兒沒說話。
“桃桃,你生氣的樣子特別可愛。”少聃放低聲音作為示弱,“你在外面總是那么有風度,只有在我和爸爸面前,有這么氣急敗壞的一面。”
少晗斜他一眼,“這怪誰啊?”
少聃笑了笑,沒再還嘴,兄弟兩個一前一后走出電梯。
“總之,你現在給我滾進去陪你小童。”
少晗推著他兄長回到小敏的套房,護士剛剛結束采乳,正要帶著乳泵和新取的乳汁離開,出門之前對家屬們微笑問候,并叮囑他們在嬰兒房附近不要大聲談話。
少聃走近床邊,摸著床沿說:“我可以坐這兒嗎?”小敏點了點頭。他坐上床,讓小敏靠進他懷里。
“唉,怪無聊的,想不想看電視?”他問懷里的小父親。
小敏搖頭。他又問:“書呢?我給你念書,好嗎?”
少晗聽了,在一旁尖酸地說:“還給人念書,你認的字夠么?”
“不認識的我會編啊。”
小敏聽著他們兄弟拌嘴,臉上終于有了微微笑意。他從床頭拿了一本愛情,遞給少聃。主從兩個摟抱著,少聃翻開夾著書簽的位置,用很輕的聲音在小敏耳邊讀起故事。
少晗感覺松了口氣,這時才得空實現此行的本意。他輕手輕腳走進嬰兒房,進入藍色壁紙和天花板的溫柔包圍,有一瞬間仿佛深入大海——這個星球的生命起源之處。
他手扶嬰兒床,看向自己的侄兒,難以想象這個對世界尚無所知的小生物,身上有一部分與他相同的基因編碼……那些只能由生命傳遞而無法用語言解讀的自然意志。
也許是早產的緣故,孩子看上去特別小巧,但這是好事,意味著他父親在生產中沒有經歷太多辛苦。出生兩周的嬰兒,應已有了抓握的本能。少晗小心地伸手探過去,新生的親人在睡夢中握住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