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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消瘦但仍然秀美的手從他手下抽走了。
“其實你每次來我都很難過,誰來我都很難過,你們對我越好,我越后悔以前的事。但我還是盼著你來,見到你就好像有了一點活下去的力量。我真的很自私。”
“人都是自私的。”海悧依然微笑著,“我來看你也是出于自私的理由,看到你恢復得好,我也會開心,所以你也幫我大忙了。”
蕓香嘴邊終于有了一點點笑意,曾被媒體夸張地稱為“美到引發自然災害”的笑容還有一點殘存的痕跡。
“蕓哥,你不要想太多,工作會有的。”海悧篤定地說,“因為你是個好演員。”
離開醫院,他遵守約定帶亭亭去了自然博物館。亭亭“陪”他去看望熟人,全程乖乖等待沒有吵鬧,因此他要滿足孩子的愿望,讓他看到博物館的巨狼人化石。
“爸爸,蕓叔也是得肺炎了嗎?”亭亭在路上問他。
半年前亭亭生過一次肺炎,在醫院住了一晚,這是他小小的人生經驗里最嚴重的疾病。
“不是。是比肺炎更可怕的病。”
亭亭露出一瞬間的驚怕眼神。
“現在已經沒事了。”他拍拍亭亭的肩,“吶,就在前面了,我們去看狼人吧。”
亭亭歡喜地跑向他為之著迷的古生物化石,海悧也快步跟上去,提醒孩子注意參觀秩序。
滿蕓香患的病,對于亭亭這個年紀的孩子大概是無法理解的。幾年前蕓香在他工作的片場突然腹痛倒地,送醫后被診斷為過度標記造成的生殖腔污染,所謂的“花心病”。理論上,經常更換性伴侶的Omega人群都有患病的可能性,但發病概率很低,確診的患者通常都是無保護措施極度濫交才致病的,滿蕓香也不例外。這惡疾不僅危險、治療花費高,且本身就是一件丑聞,蕓香患病一個月后,他的經紀人就和他解約了,如今要怎樣重返表演工作,確實是不敢想的難題。所有人——包括那些仍然關心他的影迷——都認為他自作自受,浪費了美貌和才華。
這是人類獨有的疾病,只有人能在藥物的幫助下實現大量多重標記。在無法避孕的自然界,動物交配就會懷孕,在孕期和育幼期間都不會再發情;只有人類,如此狂妄又絕望地渴求被愛的幻覺。
怎么會變成這樣呢?海悧仰頭望著高聳的巨狼人骨架,想象不出數萬年前這些被毛的巨獸為什么要離開極地,最終褪去長毛和爪牙,變成現在不堪一擊的赤裸模樣。解說屏幕上播放著這種巨型犬科動物如何進化成人的理論。
如果可以干脆順從自然的意志,痛苦和遺憾會不會少一些?但那是做不到的吧,也許遺憾就是生而為人的全部意義,將手伸進火焰里,以疼痛確認自己是活著的。
蕓香值得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至少海悧是這樣相信著:我們都會有錯誤和遺憾,也都會有需要多一次機會的時候,寬容他人就是寬容自己。至于怎樣才能幫到這位他真心欣賞的前輩,他暫時還沒有很好的主意。
中午出門時,天還是陰的;待他們走出博物館,陰云已經散盡,日光慷慨地降落下來。海悧有些懊悔沒有帶傘,卻又不能自持地感到:他的整個軀體向往著這無價的光和熱,像一株植物。
他牽著亭亭小心地走下博物館門前那些寬厚的臺階,不經意間看到對面一街之隔的酒店門口,一對異性同伴正從旋轉門里走出來……
那是俞子軒和次少晗。
子軒在走出門時習慣地戴上墨鏡,保護他對光敏感的淺色眼睛,然后禮貌地撐開陽傘歪向身邊,替少晗遮住裸露在一字肩襯衫外的肩頭。
他們沒有注意到街對面的海悧,當然,他們在注意著彼此,親切地談笑著……
他們在約會。海悧一時間想不到更合理的解釋。
那么……子軒這一次果然是為了次少晗回來的?
【8】
海悧覺得自己是個十足的傻瓜。
還厚著臉皮傾訴舊情的問題……少晗一定也很為難吧。確實他已經無權追問前任伴侶的感情生活,少晗沒有對他透露什么也無可厚非。
但,如果是朋友的話……
他靠著廚房的料理臺,從圍裙口袋里摸出手機,上一次和少晗的對話停留在歉意和安慰:
(給你添麻煩了,為這種事占用你的時間)
(不會。你愿意把我當朋友我很高興)
在少晗的字典里,“朋友”的意味是什么呢?他一定有很多僅僅是為了工作而結交的“朋友”……海悧苦惱地反省著,說到底,少晗對他的興趣不也是出于工作目的嗎?
但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人,這樣難以解釋的存在,也許是因為那雙看似無所不知的明眸,或是環繞在他身邊的濃烈花香。明知道他不是認真的,還是忍不住向他吐露心跡。
不能責怪子軒愛上這樣的人。如果這一次,子軒能追求到他少年時代夢想的愛情,作為關心他的熟人應當為他高興才對。只是……
為什么不是我?為什么出現在他夢想里的不能是我?
海悧猛然清醒,被自己前一瞬間不受控制的侵占欲望驚嚇到。
誠然,少晗是比他更優秀的Omega,無論外貌或家世。他還記得那一年在海邊見過的風景,輕易駕馭著V字泳裝的美人躺在放平的沙灘椅上,線條輕盈的長腿,黑色吊繩之間若隱若現的腹肌。海悧相信,如果自己是個Alpha,也會愛上像少晗一樣的人物,渴望和那樣美好的身體合而為一。
更何況,子軒是在那個人最鮮亮的年月遇到他的。他們結識在少晗迎來成年舞會的那一年,所謂成年舞會,是為來自世界各地、將滿21歲的名門千金舉辦的奢華招待,標志他們正式進入國際社交界。與會名爰的家族會替他們挑選年齡和家世相稱的Alpha舞伴,子軒就是被選中的護花使者之一,少晗是他在那一夜護送的對象。子軒一直保留著那時的紀念合照,照片里少晗穿著藕色的大禮服,周身珠光寶氣。
那才是更適合子軒的同伴。他們原本就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真可笑。海悧責備自己。結果還是會在意這種事。想把這一生所愛的人據為己有的野心,或許用盡余生也不能戒除,那么,還是嘗試與之共存吧。
至于少晗,又是為什么愿意停下來、給身后追逐的人一個機會……是年齡焦慮嗎?他和子軒同齡,即將越過三十與四十之間的中點,不可逆轉地滑向更靠近衰敗的一端。在這樣一個年紀離異單身,的確需要勇氣,只是海悧從不覺得次少晗會缺少這份勇氣。
烤箱發出烘烤結束的提示音,海悧收起手機,開箱端出烤鵝,熟練地切分開,再把切細的鵝肉盛放到亭亭最喜歡的、有獨角獸圖案的盤子里,餐盤另一半分格里盛了果香四溢的菠蘿飯。
他布置晚餐的同時,亭亭在客廳的地毯上玩前兩天新買的小帳篷,在搭好的“秘密基地”鉆進鉆出。他注意到亭亭日漸增長的領地意識,育兒師也說現在是親子分開房間的恰當年齡。
不能再縱容自己的私心了,海悧在心里決定。是該給亭亭一個自己的空間了。
“寶貝,吃飯了。”
亭亭爬到椅子上坐好,一見到他喜歡的菠蘿飯,急切地抄起勺子“剿滅”食物。
“慢點吃,哎呀,又沒人和你搶……”
海悧笑著管教孩子,忽然想起以前,子軒取笑他遇到愛吃的食物就吃得很兇,“好像海貍啃木頭”,還搜了海貍圖片發給他看,說得他又羞又氣,差點不肯吃飯了,子軒才心虛道歉,攬著他安慰了很久。
那樣的天真和嬌慣,好像已經是很遙遠的情景了。為了做好亭亭的示范,他改掉了許多舊日的壞習慣,曾經說著“人長大就是為了一早起來就吃雪糕”的他,現在也會為了向亭亭證明“雪糕不能當早餐”而約束自己不吃。無論在哪種意義上,這都是子軒留給他的,最好的分手紀念。
飯后他照常遵守醫囑泡了草藥粉,抱著裝滿藥湯的保溫杯,團坐在沙發里溫習劇本。趕走心事糾結的最好方式是專注眼前的工作。
是關于一個Alpha男人在結婚第五年的心猿意馬。主人公魏旋擁有旁人羨慕的美滿生活:美貌賢惠的夫人,剛出生不久的可愛香兒;一份薪資不菲的私立學校教職,足以為家人提供優裕的生活。又一個新學期開始,從國外轉學來的Omega男孩陳青青徹底打亂了他的生活,他從青青身上看到自己從未有過的新鮮光彩,卻在青青終于向他獻出身體時抽身離開,回到往日的平穩生活中。與標題的暗示不同,故事的靈魂人物并不是“青青”,而是敘述者的原配夫人“鈞如”,也是海悧將要爭取的角色。
這本出版于三十年前的在當時得到了預期中的商業成功,盡管評論好惡參差。有人認為書中充斥著中年人對高中生的無恥幻想,也有人認為性和婚姻在這里只是喻體,故事是關于兩種哲學的選擇。在最多數讀者眼里,這本書是作者對上一次婚變的懺悔。書中描繪已婚Alpha的婚外心動,很容易聯想到作者本人的出軌丑聞,而書中人做到了作者沒能做到的事——拒絕青春肉體的誘惑、忠于婚姻。這也許是他的未亡人不愿售出改編權的原因,沒人愿意看到自己的丈夫公然懷念舊情。
顧鈞如: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
魏 旋:當然,是學校的新年派對,你穿的衣服我都記得,是銀色的短禮服。
顧鈞如:那是第二次。第一次是開學那天,我在湖邊被天鵝啄了,一副狼狽相。是你幫我趕走天鵝的。但你不記得了。
魏 旋:好像是有這回事吧……你從來沒說過。
顧鈞如:在你注意到我之前,我已經愛著你了。Alpha就是這樣,總是看著遠處,只會關注宏大的想法,只會愛上閃閃發光的東西。Omega眼里的世界是另一個樣子,我們看到所有的小事,在你們看來很愚蠢的事,剝掉的糖紙,隨口說說的玩笑,樹蔭,藍線石,每一件被你忘記的、小小的傻事,都讓我更愛你。
……這聽起來確實像是Alpha的臆想。海悧放下劇本,慢慢啜飲著藥湯。
一個剛剛得知丈夫精神出軌的小童,怎么會發出這種深情告白?這平靜的、完全沒有獨占欲的愛是真的存在嗎?這樣的感情可以算是愛嗎?又或許,像某些評論者所說的,這個故事里的Omega不是實在的人,只是某種思想概念的化身?
無論作者在這虛構愛人身上寄托了怎樣的設想,演員的責任是給他生命。要成為“鈞如”,要讓他的戲劇有說服力,就要理解這份不可能的愛。至少這是海悧對自己的期許。
試鏡安排在項總新置的一間工作室,在郊外半山上,空氣清涼,海悧一路開著導航才找過去。孟總今天沒過來,好像是有什么急事,不好多問;子軒、項總和章小凡都在,還有兩個副導和項總團隊的一群人。
子軒穿了簡潔的灰白潑色T恤和牛仔褲,墨鏡掛在領口,短發松散沒有打理的跡象。他是個愛美的人,衣服首飾多得讓海悧咋舌,但用他自己的話說那些都是“生活”,他執著于把工作和生活割成兩個沒有聯系的半球。在工作中他總是穿得很隨意。
項總邀請他們在三樓的寬大露臺上坐了一會,顯然,他希望每個到訪者都能充分欣賞這片讓他自己十分滿意的靈感之地,好像這是比實際工作更重要的事。對于項總這一類人的行事風格,海悧已經見怪不怪,他偷望子軒,后者似乎還在按捺著無效社交帶來的焦躁。又幾經拖延,他們終于回到棚里開始實際試讀。
一切就緒,子軒拿著劇本,用沒有情緒的聲音告訴海悧:可以開始了。
海悧放平呼吸 ,視線越過昔日愛人,凝視鏡頭。上一次和子軒在鏡頭前共事時,他還是個未畢業的表演班學生,如今他對鏡頭不再小心戒備,對角色的敬畏卻更加虔誠。像以往每一次開始新工作時一樣,每一次試圖忘卻此生、乘上另一個宇宙的可能性,他祭出真心,盼望有魔法降臨。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