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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吭聲,任由老人滿臉困惑地苦思。讓82歲、智慧過人的威伯無法確定的,到底是什么呢?
又是好長時間的沉寂,威伯終于慢慢開口了:“如果你問我,我從警一生,手中從無積壓的未解之案,此事是真是假,我可以響亮地告訴你:是!有案卷為證,絕對假不了。但這個答案實際上是錯誤的,我在撒謊,一個從警一生,視榮譽尊嚴如生命的老警員,公然在撒謊!
“但我真的無法確定自己是否在撒謊。事實上,我連這是不是一起名義上的刑案都無法確定,更談不上破解了。更進一步說,實際上我連這件事情到底發生了沒有,都有著極大的疑問。總之,一切都不確定,所以我無法給你一個確定的回答。
“我從警一生,孜孜以求,目的就是驗證這種確定性。我只想知道一件事:70年前,在我12歲生日的那一天,我所看到的那一幕,是不是真的。還有那個美艷絕倫,讓我牽情一生的女人,她是真的存在過,還是只是我青春時代的少年夢想?
“但直到今天,我仍然未找到答案。”
威伯以低沉的語氣,開始講述他的故事。
【神秘的女客】
70年前,威伯剛剛12歲。
70年前的這座古城,處處洋溢著舊時代的風情,女人穿的衣服是華麗的對襟開衫,她們綰著烏黑的發髻,畫著彎彎的細眉毛,脂粉的香氣彌漫在狹深的巷子里。男人們則是打著綁腿,手提長槍,去遙遠的地方,在彈片橫飛中沖鋒陷陣。那是一個戰爭的年代,距離現今,恍若另一個世界的故事。
12歲的小威伯,頭上戴著繡有紅纓球的瓜皮小帽,身穿繡著福字的綢緞棉袍,身體圓溜溜的,肥胖如圓球。他是城里唯一一家客棧的少東家,每日里川流不息的客人,給威伯家帶來滾滾的財源,讓威伯過著優裕的生活。
威伯永遠記得那一天早晨,當時他正背對著街道,蹲在墻根處,手拿一根細棍,聚精會神地在掏一個螞蟻窩。正掏得物我兩忘、心神愉悅之際,忽然感覺到心臟好像被什么揪了一下,然后就嗅到了一股奇異的清香。
威伯描述,那香味很淡很淡,淡到你幾乎嗅不到的程度。可卻又絲絲縷縷,直沁入你的心中,讓你的心,瞬時敞開,直欲將這世界擁入懷中。那種潸然欲泣,卻又不知因何而喜悅,因何而欲泣的感覺,直讓威伯兩腿發軟,竟然一跤跌坐到了地上。
然后威伯仰起頭來,呆呆地看著那個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的女郎。
威伯年齡雖然不大,但因為家里是開客棧的,也稱得上閱人無數了。他一眼望去,感覺那女郎年齡不大,最多不過十六七歲,穿一件對開襟的圓領點衫,烏黑的長發垂至腰部。當威伯看到她時,她正俯下身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威伯。
威伯說,當時他望著這位女郎,腦子里立即涌出兩個字:好看。好看,這女郎長得真好看……至于如何個好看法,卻不是威伯所能說清楚的。即使是70年后,82歲的威伯說起這個女人來,最多是補充一句:“我活了82年,從未看到過像她那樣好看的女人。那種好看,不是人類所能具有的。人類受限于皮膚、肌肉及五官,縱使你擺布到了極致,也未必及得上她的容貌之萬一。”
女郎嬌美的體形與柔和的氣質,讓威伯心里生出一種朦朧的感覺,就好像她是與自己失散多年的親人,竟然在這個意外情境下相遇了。而且他心里還說不清楚為什么,感覺到自己很委屈,淚水不停地在眼眶里打轉,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一只臟兮兮的手,遞到女郎的手上。
女郎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輕柔香軟,比威伯的手大不了多少,精致宛如花瓣。威伯握住這只手,再也舍不得松開。
女人嘴角帶著笑,牽著威伯的手,走進了客棧。
威伯家開的客棧,共有16間客房,按天、地、玄、黃分列,天字號2間,是上等房;地字號4間,略次一等;玄字號6間,又差一等;黃字號則是4間大通鋪,專供行腳役夫入住。女人牽著威伯的手,穿過一排排客房,到了天字一號房門前,放開手,自己推門進去。然后她回過身來,向威伯招了招手,威伯立即跑進去,站在她面前,仰臉看著她。
女人俯身,對威伯說:“你去到門口看著,等一會兒,有個叫卡摩斯的人,很好認的,高鼻子深眼窩,身上長滿了黃毛,他會入住天字二號房間。等卡摩斯住下來之后,你讓他來我這里一趟,我有話要對他說。”
威伯腦子并不笨,立即問了一句:“我只是個小孩,客人不肯聽我的話,他要是不肯來怎么辦?”
女人笑了,輕輕地拍了拍威伯的臉頰:“淘氣的小東西,如果卡摩斯不肯來,你就說我知道他手中的香爐是怎么弄到手的。你說了這話,他不敢不來。”
威伯答應了一聲,立即跑到門口處,站在柜臺邊向外張望著。過了不多久,眼見紅日西斜,果然有一支行旅,是五匹馬組成的旅隊,一個高鼻梁、深眼窩,滿身都是黃毛的西洋人騎在馬上,后面有一個向導,三名腳夫,另外,四匹馬背上都馱著沉重的箱子。人身上和馬背上,都蒙了一層黃土,顯然他們走了不少的路,慢慢向著客棧走來。
進了客棧,那名洋人下馬,嘀咕了一句什么,就聽向導說道:“這位就是卡摩斯先生,是國民政府的顧問,此次來西北作文化考察,你們要把最好的房間給卡摩斯先生住。”
柜臺里應了一聲,給卡摩斯先生安排了天字二號房間。然后卡摩斯指揮三名腳夫,從馬背上卸下沉重的箱子,其中一只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他的房間。箱子進屋時,一個腳夫身子歪了一下,急得卡摩斯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怪叫:“嘔賣嘎滴(哦,我的天啊),小心,要小心哪。”
箱子搬進去,房門關上,向導和腳夫去前面的房間,威伯跑了過來,扒著門縫,向屋子里看。
就見卡摩斯從箱子里,取出一只人腦袋大小的石鼎,三只腳,缺了一只耳朵,看起來很沉。卡摩斯咬著牙,費了好大勁兒才把石鼎放在地上,隨后拿出一臺照相機,從各個角度開始拍照。
威伯推開了門,卡摩斯扭過頭來,看到威伯,臉上露出怕人的怪笑:“小朋友,你應該先敲門。”
威伯呆頭呆腦地看著卡摩斯,用機械的聲音說道:“你馬上去隔壁房間,有人要見你。”
卡摩斯笑瞇瞇地攤開兩只手:“這是一個邀請嗎?我是否可以拒絕?”
威伯威脅道:“你必須去,否則你會后悔的。”
卡摩斯哈哈笑了起來:“小朋友,請關上門,我要工作了。”
威伯道:“要見你的人,知道你的香爐是怎么弄到手的。”
卡摩斯騰地一下跳了起來,他的模樣變得說不出的可怕,沖向自己的行李,從中取出一只轉輪槍,猛地沖出門,進了天字一號房間。
【從石鼎中鉆出的異獸】
威伯追出來,跑到了一號房間門前,只見房門大開,那位女郎對門而坐,神情淡定。卡摩斯則是手提轉輪槍,背對房門,望著那女郎,似乎被驚呆了,一言不發。
好半晌,才聽那女人低聲叫道:“卡摩斯?”
卡摩斯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古怪的咕嚕聲。
女人道:“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你肯不肯?”
卡摩斯又咕嚕了一聲,收起手槍,端起掛在胸前的照相機,對準女郎,咔嚓一聲,拍了張照片。然后他又咕嚕了一聲,大意是沒有鎂光燈,照片的效果會很差。他把照相機放下,抬頭望著女郎,問了句:“什么交易?”
女郎說:“我要換回你手中的香爐,你不會拒絕吧?”
卡摩斯搖頭:“你還沒有開出價碼。”
女郎說:“你把香爐交給我,作為交換,我不告訴別人這只香爐是你從別人家中偷來的,而且你還為此開槍,傷了人。這條件夠優厚了吧?”
卡摩斯舉起了手中的轉輪槍,卻又不知為何改了主意,把槍放下,說道:“我倒是有個好建議,比你的主意更好,你要不要聽?”
女郎臉上露出倦色,分明是同樣的話聽過太多:“可不可以不聽?”
卡摩斯兇狠地說:“不可以,雖然我尊重女士,但這個建議你必須聽,因為這關系到我們兩人的福祉。”
女郎撲哧一聲笑了:“卡摩斯,有沒有這么夸張啊?”
卡摩斯道:“不是夸張,事實上,我已經打算完全接受你的要求,把那只奇怪的石器交給你,此外還有我的著作,也將在扉頁上寫下你的名字,不管你叫什么,這個決定不會改變。還有,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屬于你的,只屬于你,當然,我們兩人要在一起,這是毫無疑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