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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沉吟半響,微笑道:“也好,你們兩個是早就把這出戲唱得爐火純青的,無論那一折拿出來,都難不倒你們。那就《牡丹亭》罷!”
因此,蘇憐衣和荷衣的第一次登臺,便是唱了出詼諧歡快的《春香鬧學》。
《春香鬧學》,鬧學,鬧學,便是重在“鬧”字上,這個鬧字,極其恰切地道出了這出戲的詼諧情節和喜劇氣氛。春香之“鬧”,被作者潑墨酣寫。春香對讀書受教本就不感興趣。在她看來,“《昔氏賢文》,把人禁殺”。古人囊螢趁月、懸梁刺股讀書,春香認為是“懸了梁,損頭發,刺了股,添疤痕”,更不用說去接受那一套套迂腐的說教。于是,話不投機半句多,未行上課已先“鬧”。針對書塾窒悶的氣氛和塾師嚴厲的訓誡,春香一上來就給冬烘先生陳最良一個“下馬威”:“今夜不睡,三更時分,請先生上書。”語帶譏刺,弄得陳最良表情尷尬開口不得。
這是小“鬧”。講經開始,春香的諢“鬧”也就開始。劇本安排了一個精彩細節:在春香追逼下,陳最良自喪其尊“作鳩聲”,春香樂不可支“學鳩聲”,已過耳順之年的龍鐘老頭和一個青春煥發的伴讀婢女同臺嘰嘰咕咕學鳥叫,是何等滑稽的場面!偏生蘇憐衣扮演的春香還一臉子天真無辜,逗得臺下眾人轟然大笑。好一個天真嬌俏的小女兒!
接著,陳最良亂解“君子好逑”,春香明知故問:君子“為甚好好求”“幽閑女子”這個敏感話題問得陳最良十分狼狽無言以對,只得拿出西席的款兒來,喝止春香。
還有大“鬧”。聽講中途,春香“領出恭牌”,請假溜出去轉了一遭,興匆匆回來稟告小姐:外面“有座大花園,花明柳綠好耍子哩!”飽受揶揄奚落的陳最良終于按捺不住,于是,一個步履蹣跚追“打”,一個嘻嘻哈哈“閃”避,一老一少,在舞臺上繞起圈子來了。好一個春香,居然動手“搶荊條投地”,弄得陳最良目瞪口呆無地自容。至此,喜劇的沖突達到了□□。臺下轟然叫好!
春香之“鬧”,鬧在明處,鬧得歡快。其實,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那個貌似旁觀者的杜麗娘,才是“鬧”的真正主角。沒有麗娘的默許、縱容、支持,春香未必敢“鬧”,敢“鬧”也未必“鬧”得起來。春香是麗娘的影子,春香之“鬧”,其實是麗娘之“鬧”的曲折反映。二者的區別在于,地位、身份、教養的不同,注定麗娘不可能如春香般明鬧、諢鬧、大鬧,麗娘之“鬧”,鬧在暗處,鬧得文雅,鬧得巧妙。
就連臺上的鄭老太太,也忍不住掩嘴而笑,問身邊的兒子道:“這兩孩子倒是面生得緊,是哪個班主名下的?”
鄭巖也笑,揮手叫旁邊的小丫鬟去打探一下:“你趕緊去打探一下,再上來說與老太太聽。”
不一會兒,小丫鬟回來了,笑嘻嘻道:“老太君眼力兒真好!臺上這兩個姑娘,正是如意戲班新招收的學徒呢,聽說才十七歲,初初登臺不久的。老太太近年都聽那些名角兒唱戲,自然是不知道她們的。”
老太太看著臺上嬌俏可人的兩個小女孩,不由得觸動了多年以前的心事,吩咐小丫頭道:“你去,等她們下來了,就說我請她們吃茶,把她們叫到我房里來,我且與她們好好說說話兒。”
鄭巖在一旁聽了,也笑道:“老太太是想起當年了?”
鄭老太太低嘆一聲,笑道:“是呀,人老了,看到這些年輕可愛的孩子,就總想起自個兒當年。她們吃過的那些苦,也只有身在本行的人,才能體會。我看這兩個小丫頭天賦不錯,便向和她們說說話。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可憐孩子。”
鄭老太太這話說得是,大家心知肚明,但凡是在戲班里討活兒的,不是孤苦無依的孤兒,便是家境實在貧寒,父母養不起,不得已而為之。活著總比餓死好。但凡家境好一點兒的,誰舍得自家孩子去吃那份苦?
鄭老太太年輕的時候,也是一代名角兒。因為瘟疫,一家人全都死了,也就她一個人活了下來。后來被瑞霞班的班主瞧上,遂帶她回去,成了瑞霞班的一員。
后來也確實證明老班主慧眼識英,她也確實成了一代京戲名角兒,瑞霞班頭牌青衣,同蓋叫天,風光一時,富貴人家唱堂會,請她露一下面的謝儀相當于普通三口之家半年的嚼谷。
后來遇到鄭老爺子,兩人一見鐘情,后結為恩愛夫妻。鄭老太太也就沒再登臺唱過戲。
蘇憐衣和荷衣唱完下臺,還沒來得及換下身上的行頭,就被老太太派來的小丫鬟給叫去了。
到了鄭老太太跟前,行了禮,給老太太拜壽。鄭老太太慈祥一笑,拉起蘇憐衣的手,笑道:“這就是俏皮可愛的春香吧,長得也真是體面。這么多年了,我還沒見過唱得這么入我心的孩子呢。”說著轉過頭去,吩咐旁邊站著的嬤嬤:“翠兒,你去,把我的那一套行頭拿出來。”
叫翠兒的嬤嬤一楞,臉上有為難的神色:“老太太,你這是……”
鄭老太太故作嗔怪的看了她一眼,而后看著蘇憐衣和荷衣,嗔道:“我好容易遇上兩個入得我心的孩子,把那身行頭送給這兩個孩子又怎么了?左右我現在也老了,穿不得了,放著也是浪費。”
那叫翠兒的默默微微嘆了一口氣,然后輕聲哎了一聲,隨后就下去了。
蘇憐衣和荷衣面面相覷,這是要做什么?
鄭老太太讓她倆挨著她坐了,然后說了一個名字,蘇憐衣和荷衣頓時驚得站起來:“原來您就是當年的玉蝴蝶……”
玉蝴蝶的大名,但凡是對這一行有一點了解的,沒有人不知道。瑞霞班頭牌青衣,不但京戲絕,昆曲也絕。都說大師無派系,這一點放在玉蝴蝶身上,是一點兒都沒錯的。玉蝴蝶不僅唱旦角,青衣、花旦、刀馬旦,樣樣來得,有時要救場,連小生也唱,一個人頂得起一個戲班子。她唱的《游園京夢》,就算是正經八百的昆曲名伶,也不得不說佩服呢。
鄭老太太搖頭笑道:“都是當年的事兒了,不提也罷……”
幾人因為戲曲,說說笑笑間親近了不少。不一會兒,只見剛剛出去的翠兒嬤嬤,領著幾個小丫頭,抱著幾個大大小小的箱子,走了進來。
這一行的,有個俗話,龍套的戲裝叫隨衣,名伶的戲衣叫行頭。名伶的行頭,都是專人專用,且有專人侍候打理的。她們不屑于同無名戲子共用一套頭面,自備的戲服冠戴是夸耀的資本,是身家,也是身價兒。誰擁有的服飾頭面最多,最好,最齊全,誰就最大牌,金釵銀釧,玉鳳翠鯉,普通人家的小姐也望塵莫及。那叫派頭。一個戲子沒了派頭,也就沒了靈氣兒,沒了心勁兒,沒了勢頭兒,生不如死。
嬤嬤把一個精致的大箱子放在了幾人面前,只見那箱子上一點灰塵也無,看得出來是被人經常擦拭著的。那上面繡著精致繁復的花紋,正是一幅暗示性極強的春宮圖——男人的背裸著,露出背上張牙舞爪的龍虎紋身,栩栩如生,雖看不到人的正面,男性的陽剛霸氣卻早已破圖而出;女人香肩半裸,紅衣初褪,正低頭做含羞解帶狀。不脫比脫更誘惑。
打開箱子,蘇憐衣和荷衣的眼睛頓時一亮,任是誰,看到這樣的戲衣,也是移不開眼睛的——
縐緞,對襟,上為淡青小襖,下為鵝黃腰裙,外披直大領云肩綰風帶,鑲邊闊袖帶水袖,周身以平金刺出云遮月圖案——亦同普通的“枝子花”圖型不同,對襟兩側圖案并不對稱,而是渾然一體,合成一幅,做工之精美、心思之靈動堪謂巧奪天工。<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