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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霽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爬起的,嶙峋的怪樹獠牙舞爪惡鬼般向他撲來,滿天黑雨淋在他臉上,說不出的蕭瑟。
這是何處?
蕭霽欲回想,右肩忽傳來徹骨的寒痛,不久前發(fā)生的一幕幕在腦海里浮掠而過,恍若鬼影。
不,不,不……師尊……落衡……
他毫無方向地向前闖著,可前方只是無盡又無盡的黑林,黑得望不到邊。
他忽然想起,被師尊趕下山的那年,他也曾這樣誤入過一座密林。
那是明淵宮的禁地。
那時,他只是個頑劣調皮的少年,整日被師尊命令著練功,乏味無比,趁著歇息四處溜達。
那天,他到明淵山腳下的市集買了一只木簪,那只木簪是一位老者自己做的,雕著非常別致的槐花紋。蕭霽很喜歡槐花,泠閣的院前就種著許多槐花,到了春夏之交的時候,清幽之香沁人心脾,他覺得槐花的味道就像師尊一樣,寂靜,清淡,但是溫柔。他一眼就看到那支槐花簪,遞至鼻尖,仿佛能嗅到槐花的清香。
宮里的弟子未得長老允許,不得隨意下山。明淵山腳市集是唯一能去的地方,因此這兒的東西一向賣得很貴。蕭霽掏空了錢袋,買回那一支小小的槐花簪,那可是他掃三個月地賺的錢。
他抓著那支木簪,想送給師尊。在回宮的路上,有個孩子經(jīng)過他,猛地撞了他一下。
蕭霽從小體弱,不經(jīng)撞,啪一下跌倒在地。爬起來的時候,木簪已被那孩子拿在手里,朝他挑釁一笑:“來拿啊!”
他不大記得那孩子的樣貌,只記得那孩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頗為怨毒,仿佛積仇多年的敵人。但他自入明淵宮以來,大多時候困于師尊的泠閣,很少外出,更遑論結仇結怨。
有時候,陌生人更能激起自己的怨憤,更何況那是送給師尊的禮物,是他三個月的積蓄。蕭霽爬起來就追,追著追著,那孩子忽然閃入一條偏道,蕭霽跟著他闖進去,四周陰冷森然,都是黑壓壓的禿樹。他從沒來過這種地方,覺得十分詭異,不敢再走。
那孩子轉過身來,做出一副要折斷木簪的手勢,語氣輕蔑譏諷:“真是沒用的孬種,連東西都要不回,根本不配呆在天衡仙尊門下!”
蕭霽猛地想起自己年幼時所受的欺凌,那些暗無天日的乞討搶劫生活,數(shù)不清的辱罵,滿腔怒火瞬間被點燃,沖上前去,那孩子轉身一閃,竟然消失不見。
蕭霽有些害怕,但還是提腳追去,光亮驟然淹沒,眼前的景色竟全然變了。
一道巨大的宮殿巋然屹立在身前,那孩子就站在臺下,緊閉的殿門忽然緩緩開啟。
蕭霽愕然,除了長老們議事的長命殿,他從未在明淵宮見過如此規(guī)模宏大的宮殿。
那孩子似也一驚,泥鰍般躍入黑暗。蕭霽連忙跟上去,但他走一步,殿內兩旁的長明燈就亮一盞,幽幽燈火下,他跟著那孩子越走越近,然后……
他看到那孩子對一處暗團做了什么,然后一陣嘯天般的嘶鳴,幾乎震聾他的耳朵。他看到那團黑影,不,那其實是一只渾身發(fā)著紫光的怪獸,從沉睡中漸漸蘇醒過來,金光熠熠的雙眼瞪視著那孩子。
那孩子神情十分驚恐地向他逃來,手中木簪慌亂拋落。蕭霽腦袋一空,不管不顧地沖上去接住木簪,暗沉的黑影籠住他,他抬頭一看,怪獸正揚起怪譎的尖爪,向他拍來——
一道寒光忽然躍至眼前,冷霜千丈,好像下了一場雪,金瞳怪獸驀地被冰封。
他認得這招,這是師尊的絕技,流風回雪。
沈落衡叱問:“你為什么私闖禁地?!”
蕭霽漲紅了臉辯解:“不是我,是那個人——那個——”
他想找那孩子,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那孩子的影子。方才發(fā)生過的一切,仿佛只是一道虛無縹緲的幻影。
“他剛剛還在這的。”
他說。
但沈落衡不信,將他領回長命殿,當著所有長老的面斥他:“藐視門規(guī),擅闖神殿,大逆不道,現(xiàn)罰鞭刑三百,逐下山去,苦修五年,未畢不得回!”
他就這樣被趕下了山。
只是那根木簪,自那以后卻沒了蹤跡。
不知怎的,他的腦海里忽然顯出齊明的容貌,那張臉清清冷冷的,看向他的時候,帶著一種難以言表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