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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欒豫行。”
欒豫行坐在老馬飯店里的那天感冒還沒好。手里捧了一杯熱茶仍覺得冷。出門前小吳說要不就把暖水袋一起帶著。欒豫行好面子,沒干。現(xiàn)在倒有些后悔了。他覺得頭有些昏昏沉沉的,心想為什么不把日子訂得靠后一點。最好是孟梁今天壓根不來,自己倒是能松口氣,回去休養(yǎng)幾天等徹底好了再想怎么處理這個土匪寨子的事。
欒豫行的祈愿沒能實現(xiàn)。孟梁真的來了。只帶了一個人,兩匹馬,兩把槍。比欒豫行帶的人都要少。
欒豫行眼見著一個年輕男人進了包廂,有些難以想象這個看起來還沒有二十歲的男人是那個聲名顯赫的“蠻菩薩”。
“欒長官。”孟梁拱手,馬鞭垂在手上。
欒豫行站起來做了個制止的手勢。
“人多眼雜,煩請大當家叫我老欒就是。”
說完這話欒豫行旋即抱拳回禮:“孟大當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請坐。”
孟梁聽出欒豫行略嘶啞的嗓子,微不可查的笑了笑,借著入座的動作掩去了。
欒豫行一坐下吳樺林就忙把棉大衣披回欒豫行的肩膀上。欒豫行咳了兩聲,喝了口茶水才把喉嚨里的癢意壓下去。
欒豫行:“水土不服,就感冒了,大當家見諒。”
“無妨,”孟梁說,“正是臘月里最冷的時候,欒哥初來乍到,還要保重身體。不像我們這起子粗人,冰天雪地里滾慣了,皮糙肉厚。”
孟梁特意拿了個熱絡的“哥”字來稱呼欒豫行,欒豫行咳了一聲,總覺得這稱呼聽起來別扭的很。
人齊了便開始走菜,孟梁帶來的萬事通眼睛死盯著桌上的鍋包肉。想起孟梁臨走時告訴他,不必拘束,隨性著來就好,也不管大當家和姓欒的還在寒暄,夾了一筷子進碗里就吃了起來。
欒豫行瞟了一眼,沒說話。
孟梁輕輕在萬事通后腦拍了一下,說:“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叫人家笑話。”
“無妨,”欒豫行說,“來飯館可不就是該吃飯嗎?”
說著為了證明自己的話并不違心欒豫行還自己夾了一筷子血腸,只是擱在了盤里,并不吃。
“說得對,吃肉怎么能沒酒呢?”孟梁說,“小二,來壺小燒!”
吳樺林一驚,看向欒豫行。欒豫行本就被感冒磋磨得不好看的臉色又難看了幾分。
“大當家好興致,只是欒某身體未愈,恐不能相陪。”欒豫行說。
“且公事在身,不好飲酒。”吳樺林補充。
“這的小燒度數(shù)不高,只喝一點有什么關系?”孟梁說,“欒哥叫我自斟自飲,可不是主人家應有的做派。”
欒豫行此時才是明白了吳樺林所謂的“難纏”是什么意思。面上還要扯出笑容,故作輕松地說:“如此,我也是舍命陪君子了。”
第一次碰杯,孟梁便干了杯中酒。欒豫行勉強跟著陪了。有好幾秒都說不出話來。他回國只一年多,尚喝不慣燒酒白酒這些高度數(shù)的中國酒。趁著還清醒著忙切入主題。
欒豫行:“我見大當家是豪爽的人,便也不兜圈子了。眼下世道艱難混亂,我理解大當家不過是為兄弟們掙口飯吃。只是這日,我們要抗,匪也是要剿的,所謂‘攘外必先安內’……”
孟梁聽到這笑起來,給欒豫行斟酒。
“哥這話說的,要照你這樣說,你們先要剿的難道不是‘gc黨’嗎?畢竟這話是蔣委員長親口說出來的。”
欒豫行忙說:“不能這樣說,咱們現(xiàn)在統(tǒng)一戰(zhàn)線啦。是一家人,是戰(zhàn)友。只要大當家愿意入編,咱們也能做一家人。我就直說了,嘉明縣的匪窩,不止你們霧林山一個,有一伙叫‘雪里紅’的土匪,為首的叫鬼見愁,是一個月前被剿的,正趕上匪窩內斗,剿匪軍的隊伍一打過去就打沒了,雖然沒能抓住鬼見愁,可他再想東山再起也起碼要兩三年的時間。大當家聰慧,自然知道土匪這東西是做不長的。官家恨,百姓恨,日本人也憋著勁兒剿匪。哪頭都不落好……”
欒豫行說得急,不知不覺間又陪了幾杯酒。欒豫行來嘉明縣半個月以來說的話都沒有今天說的話要多,再加上飲酒,覺得口干舌燥得要命。推了酒杯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喝。
孟梁心里笑他,臉上掛著的卻是禮貌至極的微笑,說:“欒哥,您的意思我懂了。只是我寨子里百十號兄弟呢,這么大的事我一個人不好做主。您給我?guī)滋鞎r間,容我回去和家里的弟兄們商量商量,再回復您?”
欒豫行聽出來了孟梁在敷衍他,不甘心地放下了茶杯,又要開口。只是張開嘴還沒說話,突然神色變了變,站起身推倒身前的椅子快步向房門外走去。小吳擔心地叫了他一聲,忙跟過去。
欒豫行沒來得及走出門,扶著門框吐了出來。
屋里孟梁笑著把背靠在了椅背上。
萬事通嘻嘻笑著,拿著早準備好的油紙把桌子上的一盤烤鴨和一盤肘子裝起來,小聲說:“哥,該走了吧。”
孟梁不說話,拿起身前的酒杯飲盡了杯中酒。
“走。”
孟梁出門的時候吳樺林還企圖留住人,哪拖得住孟梁。這人只一拱手說了句“多謝款待”便帶著人下了樓。
“哦對了,”孟梁下樓梯下到一半回頭說,“給我欒哥買罐黃桃罐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