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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姜無力地回了一句:你別鬧了,你回來,我讓祈瞬出去,我們好好說。
裴沅沒有回應。
他冷靜了幾分鐘,換上一套高領的衣服下樓,祈瞬跟那個貝斯手正在餐桌前聊天,看到他下來立刻快樂地招呼他:“快來吃Caesar現烤的雞排帕尼尼。”
白姜坐過去沉默地吃早餐,聽祈瞬跟Caesar聊樂隊演出的事情,祈瞬果然是在為準備角色做功課,真乖。
帕尼尼味道不錯,但白姜不相信是那位Caesar先生烤的,多半是祈瞬在做好事,看Caesar的架勢,他更寧愿相信他會用袖子里抽出一根魔杖什么的,念幾句咒語指揮廚房里的食品材料和廚具自己排著隊烹飪。
他不敢再看那位魔法師,怕又被他吸了魂。
“你們今天想去哪里逛?”他恢復平常的口吻問。
祈瞬向賀蘭拓使眼色,賀蘭拓細嚼慢咽完畢,才淡淡道:“都行,我有幾年沒怎么來過笙城了。”
“哥哥你平時都在哪里玩呀?”祈瞬接話,雙眸灼亮地問白姜。
“我……老公喜歡帶著我去中心公園逛逛,去老劇院看個電影,看音樂劇,音樂會,嗯,不是昨晚那種,是古典的交響樂什么的,然后,看藝術展之類的吧。”
“你老公品味不錯。”賀蘭拓抿了一口紅茶,視線掃過周圍室內陳設。
白姜笑了笑,壓抑下心中那種奇怪的感覺:“他喜歡藝術的玩意兒,我都不太懂。”
“我們去中心公園坐馬車吧!”祈瞬提議。
“那不是只有外地人才會嘗試的項目么?”白姜脫口而出,平時裴沅都是這么說的,不是他出去玩不會拿主意,而是他品味不行就會被裴沅打擊駁回,熱門景點觀光項目裴沅幾乎從來不去,他覺得那些地方太庸俗掉價了,盡管他是個大學才來笙城的外地人,可他的品味似乎比笙城的本地老藝術家還要本地,對那些街頭巷口的老茶館里曾經坐過哪一位導演編劇記得如數家珍。
話落,他才意識到祈瞬跟Caesar都應該是那種正常的外地人,旅游觀光客的熱門項目應該正適合他們。
他改口:“嗯,你們想去就去吧,附近的港口還有個網紅的街道,很多電影拍過的地方,可以去那里拍照打卡。”
祈瞬跟賀蘭拓交換了一個眼神,賀蘭拓向白姜道:“去過高地公園么?”
“沒有。”白姜只知道那是一條廢棄的市內高架鐵路改建的公園,感覺就是廣大市民們飯后閑逛跑步的地方。
好啊,不熱門,不浪漫,夠日常,他也沒那么容易尷尬。
這個點去那邊容易堵車,白姜提議坐地鐵去,但祈瞬立刻說Caesar先生有地鐵恐懼癥。
白姜表示理解,喔,富家少爺,這輩子沒坐過地鐵。
外面地上大片濕潤,看來昨夜下了小雨,賀蘭拓瞥了一眼祈瞬,兀自拉開駕駛席坐了進去,白姜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祈瞬推進了副駕:“哥哥去給他指路。”
賀蘭拓掏出消毒紙巾來擦干凈駕駛席和方向盤,白姜又想起剛才他用餐的樣子,看來這人也有潔癖,跟裴沅又有了相似點,從前裴沅出去的時候他的助理總會忙前忙后幫他打理好衛生,但裴沅的潔癖很看人,如果是在他喜歡場合,對他喜歡的人,他就可以一點也不挑,對他不喜歡的人,他根本眼神都懶得給,裴沅劃分喜歡的人也很簡單,就是他認為有錢且有品位的人。
如果用裴沅的心態來分析這個Caesar,他就很奇怪了,他對他這么潔癖的樣子,看起來是心理距離跟他很疏遠的關系,又為什么要讓他帶他游覽笙城呢。
雖然有導航就足夠,但白姜還算知道哪些路段經常堵車,從哪里抄近路好,一路上很認真地給賀蘭拓看路,賀蘭拓不怎么說話,反應淡淡的。
他穿著高領黑色毛衣,從側面看更顯眉骨高聳,氣質禁欲,白姜越看越沒法想象這個男人昨晚跟他上床了。
“你老公帶你去過那家餐廳么?”他有時會忽然開口問他,打破他的出神。
答案有時是有,有時是沒有,沒有的時候,賀蘭拓說那家餐廳還不錯,適合情侶約會,周末晚上還有鋼琴演奏,他老公應該會喜歡。
白姜有點懵,他的一夜情對象在給他和老公的約會出主意?但他鼓起勇氣觀察他的眼神,又逐漸覺得并非如此簡單,這個Caesar的眼里有很多他看不明白的東西,他似乎在對他進行某種試探。
而他聽他講起那些氛圍好的餐廳,心里沒有生出一絲想跟裴沅去吃的欲望。
裴沅會怎么反應,他基本能想象出來,一點欲望也沒有了。
上了高地公園,祈瞬像一只歡脫的小狗前前后后跑來跑去,賀蘭拓戴著口罩和墨鏡,跟白姜邊走邊聊,周圍的景象有白姜意想不到的新鮮,花里胡哨的分子料理店面前人流如織,街頭藝人面前圍了很多網紅主播,掃地機器人冒著白霧轉來轉去,白姜感嘆裴沅也應該有空來這些新鮮地方逛逛。
“你想要他來就要求他,不要怕得罪他。”賀蘭拓很自然地說,“裴先生是個單純的人,你如果不強勢點就會被他壓著。”
白姜更驚訝了:“你好像……認識我先生?”
“朋友跟他合作過,略有耳聞,剛才瞬……祈瞬也跟我講了一些。”
白姜有些懊惱:“那讓你看笑話了。”
賀蘭拓說起裴沅的方式卻比他想象中更加熟稔:“他在劇組不能被說,誰懟他他都會懟回去,導演說他不認真,他表面不服,其實私底下會練習,偷偷地用功,還不想讓人知道……你看,他是這樣的人,你如果要跟他好好過,一定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說清楚,不要怕失去他。”
白姜心里一跳,轉頭看他:“為什么?”
“因為,”賀蘭拓頓了頓,“他比你想象中更在乎你,你如果不信,可以試試……他這樣的男人像一條野狗,需要調教,前提是你享受調教的這個過程,如果你不舒服的話,為什么還要繼續下去呢?”
他們不過是初次見面,Caesar先生怎么能對他說這種話?一會兒好像很客觀,一會兒好像在幫裴沅說話,一會兒又說裴沅像條野狗,還調教?這樣說太僭越了吧。
白姜沉默了一會兒,賀蘭拓把一個滑旱冰撞到他膝蓋的小女孩扶了起來,彎腰笑著安慰鼓勵他。
白姜想了想,決定不去管僭越的問題,用心回答:“確實不舒服,我就是怕……失去他。”
賀蘭拓深深地望著他,沉默一段時間,他的眸底有一些壓抑的痛苦和自責,微微搖頭:“你要對自己有信心,失去你會是他的損失……你不可以對感情軟弱。”
頓了頓,白姜沒回應,他又道:“這個對象不行,就換一個,你不可以讓自己過得不開心,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束縛你。”
不可以。他說“不可以”。語氣倒是淡淡的,可是這用詞很強烈。
白姜有些怔忡,他覺得對方可能是外國長大的人,不太會把握跟陌生人用漢語言聊天的措辭,須臾,他失笑:“Caesar先生是不是那種不喜歡了就換一個對象,在情場上從不失利的人。”
賀蘭拓看著他,搖了搖頭。
白姜更好奇了:“可以問你談過幾個對象么。”
以昨晚他在床上激烈又嫻熟克制的表現,應該不少吧。他不無遺憾地想。
賀蘭拓沉默了,正當白姜笑了笑想轉移話題,旁邊的小餐館里竄出來一個圓潤的胖哥,看起來是個廚師,穿著污跡斑斑的圍裙打量賀蘭拓,咧嘴笑:“拓哥?是你吧。”
賀蘭拓看向他:“是,艾利。”
艾利高興地搓著紅彤彤的胖手,想跟賀蘭拓握手,伸出手之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把手縮了回去:“你還記得我名兒啊。”
賀蘭拓不帶什么情緒地頷首:“當然。”
“進來唱首歌?”艾利對賀蘭拓做了一個邀請的姿勢。
白姜以為賀蘭拓會拒絕,艾利和他的餐館看起來都是臟兮兮的,要是裴沅,根本不會跟這種人打交道,但賀蘭拓向他紳士地征求意見:“你介意么?”
“啊……我不介意。”白姜呆了一秒才反應過來。
他跟著賀蘭拓進了餐館,簡陋的十來張桌子面前有一個小舞臺,他眼睜睜看著賀蘭拓跟那些很穿著談吐都接地氣的樂手聊了幾句,好像很他們很熟悉的樣子。
然后他上臺擦干凈吉他,簡單地撥了幾個音,就開始唱,幾乎像清唱,似乎是怕不衛生,嘴離話筒很遠,但他的聲音很有穿透力。
“散落的月光穿過了云
躲著人群
鋪成大海的鱗
海浪打濕白裙
試圖推你回去
你喜歡海風咸咸的氣息
踩著濕濕的沙礫
你說人們的骨灰應該撒進海里
你問我死后會去哪里
有沒有人愛你
世界能否不再拋棄你
……”
這首歌太憂郁了,整個餐館都安靜下來,賀蘭拓唱完之后幾秒,他們才開始鼓掌,然后臺下有人開始向賀蘭拓提問。
一個披著波浪型長發看起來很文藝的女生:“你覺得人活在這個世界上有什么意義呀?”
白姜:?怎么突然提這么形而上的哲學問題。
賀蘭拓沒有講道理,而是開始講故事,語調溫和像個熟人跟你談心:“我中學的時候,有一個同學,他愛的男生辜負了他,他想從樓頂跳下去一死了之,老師們跟他談想想愛他的父母,想想他的夢想,談那個渣男不值得,都沒有用,后來我說……”
白姜旁觀這賀蘭拓跟臺下的人一問一答地聊了起來,他發現這個餐館的客人怎么好像都有點精神上的困擾,而賀蘭拓還挺會跟他們聊天,幾句話聊得他們又是笑又是沉默,最后鼓掌的時候有些人眼角還噙著淚水。
到賀蘭拓從臺上下來時,白姜才后知后覺,跟在他后面問:“怎么你跟他們聊天有笙城口音。”
“我小時候在笙城長大。”
“原來你是笙城人?”難怪他一路上開車開得那么順暢,他之前還把他當作游客。
“談不上。”賀蘭拓完全沒有作為笙城本地人的優越感,似乎不想多聊這個話題。
“剛才那些人……”
“大部分是抑郁癥患者。”賀蘭拓淡淡道,“艾利的餐館喜歡招待有病的人。”
“你還跟他們挺熟的樣子。”白姜對這個Caesar有點好奇了。
但賀蘭拓不接話,剛才說到裴沅,他有不少話,但現在卻一點也不多說關于他自己的事。
白姜看到遠處買五彩棉花糖的祈瞬:“你要投資他試鏡的那個樂隊的電影?”
“可能吧。”
“為什么投資那樣的電影?”他覺得自己這有點像采訪他的意思,加了一句,“不覺得那個故事有點太……孩子氣了么?”祈瞬給他看過人物小傳和劇本大綱。
他等著賀蘭拓跟他說商業電影嘛能賺錢就OK這樣的話,沒想到賀蘭拓道:“劇本還需要再改改,孩子氣也挺好的,誰不想做小孩呢……最重要的是三觀要正。”
“三觀要正?”
白姜跟賀蘭拓正經地聊起了電影的話題,賀蘭拓看電影角度跟裴沅不一樣,他沒有那么看重藝術,只說藝術是給人“美的教育”,他更關注的似乎是社會和人,并且不時用平靜的語氣說出駭人的觀點:“為什么會有人得抑郁癥,因為這個世界的很多地方都太糟糕了,沒有辦法抹消那些糟糕的地方,所以只能抹消他們自己……其實不好的人,應該全部毀滅掉,這樣人世間才能干凈。”
白姜覺得他的說法挺危險:“但我們也沒法改變別人。”
“誰說不能。”賀蘭拓短暫地露出一點笑容。
他那種一閃而逝的笑容像一頭狼,完全沒有剛才在小餐館里跟那么多陌生人其樂融融的那份溫和,白姜一時沉默。
他輕聲說完:“所以我沒有抑郁癥。”
“……”看來他還是個挺強勢的人,白姜暗想,表面溫和果然是假象,這類男人認真起來不知道多硬。
然后他就聽到賀蘭拓問他:“你想吃冰淇淋么?”
“啊……不,不用。”他拒絕得有點慌亂,似乎生怕他們之間生出點奇怪的約會氛圍。
后來一起看街頭演出的時候,白姜悄聲跟祈瞬說:“你知道他干什么行業的么?”
“嗯?怎么了?”祈瞬舔著粉紅色棉花糖。
“剛才對一群陌生人還挺溫柔親切的,轉眼就一臉平靜地說出嚇人的話了,這人有點恐怖。”
“哈哈。”祈瞬笑開了,拍了拍白姜的肩膀,“別怕,他學物理的,又參過軍,有時候說點嚇人的中二言論也挺正常。”
“學物理的?還是軍人?”白姜瞥了一眼賀蘭拓,“不是吧,我覺得他在哪個環境都能融進去,跟誰都能聊,不像理科男啊,更像……他不會是做間諜的吧。”
祈瞬夸張地張了張嘴:“這也不是沒可能喔。”
到吃午飯的時候,大家聊了一些本地生活旅游的輕松話題,賀蘭拓的言論變得又少又正常了,通常祈瞬cue到他他才說一句,像個活體的私人城市休閑娛樂攻略,一開口就是干貨,告訴了白姜不少笙城值得一去的地方,大部分并不像一個體面的上流社會人士會去的場所,有的比較奇怪,什么廢棄的島嶼,廢棄的游樂園,古堡,甚至下水道。
飯后賀蘭拓就稱有事離開了,祈瞬看他一走,趕緊撞白姜的胳膊肘:“誒誒,怎么樣,你覺得他怎么樣?”
白姜聳聳肩:“他應該挺不喜歡我,覺得我挺無聊吧,我在笙城住了這么久,除了瞎逛那些文藝地點,什么玩的也不會,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怎么?”
祈瞬用有些驚奇的眼神盯著他:“你怎么會這樣認為?你怎么對自己這么沒有信心……不是,我是問你對他感覺怎么樣?”
“他……我不是說過了么,從長相到性格都讓人很容易緊張啊,性格捉摸不定的感覺,離我很遙遠,似乎是永遠觸碰不到的人,誒不對啊,你問這種問題怎么好像一個相親中介。”
祈瞬嘆了一口氣,丟下叉子沖出餐館去追賀蘭拓,在人行道上從后面狠狠推他一把:“你搞什么啊?”
“……”
“我讓你好好跟他聊聊,結果你讓他覺得你冷淡?遙遠?不喜歡他?弟弟啊,你可是三分鐘之內能讓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愛上你的魔法師啊!”
“我讓他喜歡我做什么?”賀蘭拓冷冷挑眉,“跟我搞婚外情?瞬哥,你明知道我也是要結婚的人了,你這樣會傷害他,他可以處理好他的生活,你離他遠點。”
“不他不可以,他不可以處理好他的生活!”
祈瞬在路邊抓著賀蘭拓的手臂咆哮起來,引得行人紛紛側目,未免被人聽到,祈瞬換了一種生僻的語言接著說,“他早已經不是當初遇到你之前那個自信滿滿無堅不摧的白姜了!是你把他摧毀了!他的自尊都掉到你的腳下了,你不在了,他就為了一個跟你長得像的人、你的影子著了迷,我已經在他身邊觀察幾天了,他腦子還算清醒道理他都明白,但他就是中了毒不能自控沒辦法從裴沅那個坑里出來!”
祈瞬咆哮完畢,怒氣沖沖瞪著賀蘭拓,倆人對視沉默須臾,賀蘭拓面無表情道:“那你想讓我怎樣?難道讓他再喜歡我一次嗎?”
賀蘭拓輕輕搖頭:“不,他的沉淪是暫時的,他會走出來,我知道他……而我,我如果再跟他多待一會兒,明天他的尸體可能就會從海港的另一頭浮起來。”
“才不會。”祈瞬嗤之以鼻,“有我呢,你不要他是吧,好得很,那我把他搶過來,正好讓他愛上我,你可別后悔!”
*
下午,白姜工作了會兒,晚上回家接著考慮婚姻的問題,把過去種種都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再看到裴沅發讓他吃醋的信息過來,他真的累了。
他不知道這跟他見到那位Caesar先生有沒有關系,之前祈瞬說這個世界上又不止裴沅一個人好看,他沒有當回事,因為在他眼里裴沅就是最好看的,舉手投足間的氣質誰也比不過,現在他知道了,不是的,的確有人比裴沅還好看,還有錢,見識更寬廣,并且別人似乎沒把裴沅最為看重的逼格當回事,沒有那種隱含著階級優越感的驕傲。
到深夜,裴沅還沒回家,白姜終于回了個信息:“這樣各玩各的有什么意思,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