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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血珠順著指尖落在森冷的白巖之上,開出一朵紅艷妖冶的小花。
云歸唇色發白,咬緊貝齒,任由少年將衣帶綁在他右臂傷口上方扎牢止血,自嘲這條胳膊真是多災多難,從未好利索過。
少年抬頭認真地看著他。
“我要他死。”
剎那間與他年紀并不相符的陰鷙神色在那雙明亮的眼眸中一閃而過。
云歸看得真切,卻錯以為他所指是方才遍尋二人不得罵罵咧咧離開的婦人,只好揉了揉他的腦袋,低聲道:“你還小,心思不該是打打殺殺,生生死死。”
少年抓著他的手腕,神色松懈下來,無端笑道:“我會活著離開這座王府。誰要學黃鸝鳥唱歌,誰要整日里濃妝淡抹,誰要去取悅什么殿下……哈哈,皇子,成王,將軍?終歸是個徹頭徹尾的敗類!哥哥,你會同我一起離開這里,對嗎?”
云歸心下驚愕,他說話雖顯顛倒混亂,卻滿含弦外之音,“你為何會說這些……”
“哥哥,我可以直接喚你的名字嗎?”少年死死捏著他的手腕,迫使他后背抵著堅硬的石壁,無法拒絕越來越近的、不屬于他的呼吸,“云歸,或者說,曾云歸?”
云歸心里仿若轟然坍塌一角,將他塵封在心底十數年的記憶暴露人前,而他,不敢承認。
“不是,我不是……”
“我知道你的一切。”
少年仍舊笑著,只是那笑容幾分涼薄,“為什么會被送進成王府,你跟我有同樣的理由。哥哥,你的接應,是我。”
云歸搖著頭,“不,不是……沒有,我沒有接應……”
“你連承認自己的身份都不敢么?”
“我不認!”
云歸一把推開了他,搖著頭后退,轉身就跑,仿佛身后跟著洪水猛獸。
他不記得來時的路,跑累了便靠在墻角大口喘息,眼前景象層層重疊,胸膛劇烈起伏,一顆心快要跳出嗓眼,堵塞喉嚨阻止呼吸,四肢百骸陣陣發麻,手腳冰涼。
好難受。
“怎么搞成這幅樣子。”少年神出鬼沒,陰魂不散,掰正了云歸的肩,捧著他的臉道:“哥哥,你不信我,我不怪你,但你不能不認我。哥哥,你真不記得我是誰了嗎?”
云歸喘息急促,“我不記得……”
“當初曾家被滅滿門——”
“不,你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
少年用手指揩去他眼角的淚痕,柔聲道:“沒關系。哥哥,我叫朗軒,你記住了,明朗的朗,軒轅的軒。你叫我的名字,現在,就現在。”他近乎偏執道:“哥哥,你喊我一聲,好不好?”
云歸輕道:“朗軒……朗軒……”
為何他全無此人印象?少年對他突兀的熱忱與執著究竟從何而來?
“從前你都是喊我‘軒兒’的,做什么忘了,你真是太壞了,哥哥。”
少年眼底的幽光將他襯得像極了一頭惡狼,專為捕獵而生的森白犬齒危險地抵在云歸頸側,獵物不自量力的逃離舉動顯然觸動了他最后一絲理智,不顧一切地張口撕咬著送到嘴邊的鮮肉。
少年的橫沖直撞使得云歸汗毛直豎,手腳并用把人踢開,警告他不許靠近,少年置若罔聞,直接將他撲倒在地,后腦勺狠狠磕在青磚上,眼前天旋地轉,陷入沉寂。
承和十年,梁朝皇族同室操戈,兄弟鬩墻,薊王圖謀不軌,與時任太子太傅的兩朝元老曾秉文里應外合,犯下不臣之罪。淮安侯協城防司平定叛亂,薊王終身幽禁于詔獄,曾秉文則在事敗當晚揮劍自刎。此后,曾家被抄三次,男丁盡數斬殺,女眷三千里流刑,漫漫長路,死盡絕矣。
“歸兒,云之一字是你母家姓氏,你娘親出身江湖草野,與西南云氏一族斷絕關系,才得以成全這段姻緣。如今曾家不保,倘若幸運,你們母子二人共存,倘若不幸,你當隱去本姓,自尋出路。”
“東門逐兔,豈可得乎?吾兒,爹爹已為叛臣,你……萬勿與我生出任何牽連,仍做良人。”
火光沖天,熱浪迭宕,夢中面容模糊不清,雖隔咫尺若視楚天。
驀然驚醒。
云歸躺在陌生的軟榻上,心口不適業已消弭,一室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