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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衍真正回到永樂府的那日,京北衙派來了個叫林修的捕快,以涉及兇案的調令召其審訊。
在楚衍與世隔絕的這幾日,京城又被一事轟動,城南幾個漁民一齊報案,聲稱連續好幾日在魚肚里發現人的毛發和骨頭,很有可能就是楚衍宅子里失蹤的那十幾個仆從。
楚衍被林修告知此事并帶走時,整張臉都是慘白的。喬素琴擔憂極了,楚臻今日不在家中,她想再叫個人陪著他一起,被楚衍拒絕了。
他本就是感情極敏感之人,他那宅子里的十幾個仆役還都是建宅伊始就跟著伺候的,很多他都能叫出名字。
楚衍剛到京北衙門口,一下馬車就看見幾個神色焦急的捕快奔來跑去,有個還差點沖撞了他。
“哎哎,管杰,發生什么事了?”林修喊住其中一人,問道。
“還能有什么事?楚宅那事唄!城南河里全是衣服!碎尸了!可別被那邊的人搶先,快喊幾個仵作過去......”
那個叫管杰的人很著急的樣子,他大聲解釋著,一瞥眼,認出一旁發著抖的楚衍來。
“哎呦,楚小世子,小的見過楚世子!”管杰又是彎腰又是行禮,林修看楚衍呆愣著聽不進去話的樣子,沖管杰擺了擺手讓他走了。
審訊快結束時,趙錦乘著馬車匆匆趕來,替楚衍回答了不少問題,圓了他那三日為何失蹤的漏洞。
趙錦說是他親自在破廟里發現被綁著的楚衍和飛陽——此說辭也與他同楚臻講的一致,那多疑的林修才堪堪信任了楚衍,放他回去了。
今日是陰雨天,天空一陣悶雷,又一場春雨嘩嘩落了下來。
楚衍出了京北衙大門,雨幕中,他整個人癱軟在趙錦懷里,趙錦撐傘護著他,語氣平靜地朝他陳述事實。
“還傻嗎?那畜牲不僅是強奸犯,還殺了人。”
楚衍出了一身虛汗,腦中不斷浮現起褚溫柔微笑的臉,又想起他狠戾無情的眼眸。
楚衍像被泡在密不透氣的水里,顫抖著無法呼吸。
他就是被這樣的人奪去了身子,甚至差點奪去靈魂。
趙錦看他走不動路,就把他打橫抱起來,二人一起進了馬車。
趙錦和他在馬車里待了許久,最后脫了外衣的趙錦走出來,臨走時,還深深凝望了楚衍一眼。
“你回去好好睡一覺,一切我來擺平,此事以后再與你無關。”
楚衍披著趙錦的外衣,蜷縮在馬車里,不發一言。
“你只需答應我一件事,你知道的。”趙錦咧嘴一笑,放下簾子離開了。
四月,天氣徹底回暖,來朝進貢的鄰國使者陸續進入京都,皇宮大設宴席,邀請眾朝臣攜家眷入宮參宴。
楚衍一早就被侍女喊起床,他今日穿了一件雪白的直襟長袍,腰上別著月色流云帶,佩紅暖玉,侍女又給他罩了一件青色羅衣,一半長發用玉簪束在腦后。
楚衍出府上了馬車,隨著父母的馬車往宮里去。
皇宮內紅墻金瓦,雕梁畫棟。宮道肅穆,楚臻一家被宮人引著帶入設宴宮殿,此殿寬闊華麗,金碧輝煌,殿堂內歌舞升平,樂手鳴鐘擊磬,曲聲動人。
楚衍被楚臻帶著和一眾官僚問好,最后進入男眷席,趙錦離他隔了差不多七八個位子,遠遠沖著他舉了下杯。
楚衍安靜落座,周圍不少目光凝聚過來,不約而同的打量著這位養尊處優的小世子。
楚衍早早從私塾畢業,但一直沒有入仕,永樂候也完全不急此事一般,只把楚衍寵在府中,鮮少帶其出入正式場合。
這些年楚衍落了不少風流作惡的壞名聲,尤其前些天還卷入十幾條人命的案子里,很多事糾纏著越傳越亂,最后竟傳成了世子楚衍長相丑陋日夜笙歌,仗著家世為非作歹,強搶民女毒殺仆從的版本來。
此次宴會未分男女席,只是男女對坐,打量楚衍的多數目光也源自對面很少邁出府門的女子。但眼下一看,見過楚衍與沒見過楚衍的都呆愣了。
眼前這位少年與傳聞中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素色玉簪挽著一半頭發,另一半的長發披肩,體態如竹般挺拔輕盈,衣飾與氣質典雅矜貴,一張美麗容顏可稱絕世。
那雙無辜的桃花眸明明可以多情流盼,此刻卻仿佛裝著數不清的心事一般,漆黑的瞳仁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安靜時更顯神情淡漠脆弱,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意。
在場的人竊竊私語,不一會幾乎都在討論“楚衍”二字。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他們全部認為傳聞中的楚衍是被他人嫉妒構陷,就連楚衍愛看活春宮一事也被斷定為謠言。
趙錦淡淡垂眸飲酒,這身衣服是他給楚衍搭配的,看來效果不錯。
皇帝的皇后妃子紛紛入座,席上慢慢放低了聲音直至安靜,殿內響起太監尖銳的聲音:
“皇上駕到——”
建安帝季垣在璇貴妃趙秀秀的扶持下坐上最高的位置,宣告宴席開始。
建安帝今年已經六十高齡,身體一直靠太醫院的秘藥調養著,黃袍下的身軀看起來有些削弱,在場的人都明白,建安帝已是強弩之末。
新帝爭位的局勢撲朔迷離,滿朝盡是暗潮洶涌,在這觥籌交錯舉杯歡欣的宴席上,不知有多少黨羽不同的官僚心面不一,勾心斗角。也不知有多少年輕男女視線交錯,微紅著面龐顧盼流連。
“宣——車離國使臣,蒙果覲見——”
太監不停喊著前來使臣的所屬國家以及姓名,還有大串的進貢之物,建安帝被璇貴妃伺候著吃一些簡單的水果,他的臉上一直掛著滿足的微笑,是他身為一國之主,親眼目睹國勢強盛的欣慰微笑。
楚臻用酒壺壺口指著一些方向,輕聲給楚衍介紹著在場復雜的人與事,楚衍不停往心里記著,一直沒有動筷。
“玄玉,”楚臻忽然停下聲音,他喝了一杯酒,給楚衍夾了一筷肉,“不說了,吃點東西吧。”
楚衍只夾著那肉吃了一口,就搖搖頭說不餓了。
楚臻嘆了口氣,道:“多吃一點,不然你母親又該擔心了。”
楚衍看向女眷席,果然看見喬素琴一臉擔憂地望過來,楚衍抿了抿唇,動起筷子吃了起來。
他不是不餓,而是不想。
在今日這個熱鬧的環境里,他只有不停聽著父親講話,才能抑制住自己想要逃離的沖動。
這幾日他都沒有睡好,昨夜更是夢見自己從假山上掉下來落入水里,被滿口都是利牙的大魚吞吃入腹的情形。
所以他一直沒有吃桌子上的魚,連那條魚的眼睛都不想看,他用菜葉子把魚眼蓋住了,只咬點心喝茶水。
“宣——璃北國御親王,祁寧覲見——”
楚臻手里的酒杯忽然落了下去,咚的一聲,惹出了一小片噪亂。
楚衍忙掏出手帕幫父親擦拭整理,一旁的宮女也上前撿起酒杯,楚衍看著父親失神的表情,不由擔憂道:“父親,您......?”
楚臻尷尬的朝四周笑笑,也沖他擺擺手。
“無事,無事。”
其實在場很多人的反應和楚臻一樣,對太監的這聲宣告處于訝然的狀態。
在女眷那邊,更多則是疑惑,前面喊的那些都是進貢使臣,怎么到了最后,是個鄰國親王來了?
楚衍知道父親和他人為何反應如此之大。
在他十歲之前,他們還沒有回到京城時,父親是駐扎在北方戰線赫赫有名的鎮北大將軍,當時與他們對抗的,就是璃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