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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方大夫來的時候,除了帶了兩個箱子衣物醫書,還帶來個十四五歲的少年。少年巴掌大的一張小臉,五官精致好看得像是雕出來的,眼里波光盈盈,嘴角漾著笑意,行走間姿態嬌媚,言語里柔順可人,像是哪個南館里出堂的相公。
方大夫將他摟在懷里,全無避忌。少年臉上有幾分恰到好處的羞態,放得開,又沒有顯得太放蕩。
荒僻的客棧這一兩日不斷來新客,從老板掌柜到小二女使都難掩興奮。一名叫亂花的女使拉著小九,再叫上兩個廚師以此為借口跑集市上去采購。紅曲一邊沖他們背影喊著要他們幫帶兩盒香粉,一邊翻開沒寫過幾頁的名錄薄,讓方大夫登記名字。
“方一行。這三個字我認得!”紅曲很高興地舉著名錄薄,有些得意地看向按老習慣坐在角落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板,像個求夸獎的小孩。
老板微笑著看她一眼,鼓勵地點點頭。
方大夫笑道:“另一個名字你認得不?”
紅曲看了看“方一行”下面那個名字,皺著眉輕聲念道:“月……什么?這個字怎么念?”她把本子鋪到方大夫面前,湊過去問。
“衡。”他笑笑,回頭招呼那少年,“走了,小衡兒。”
叫月衡的少年清脆地應了聲,乖巧地過來挨到方大夫身邊,把一只柔軟小手放到方大夫掌中讓他牽著。
兩個店小二,一個拿了鑰匙在前頭引路,一個跟馬車夫一起幫方大夫搬了箱子跟在后頭。
上樓梯的時候正遇上從上往下走的江屹川和飛沉,相互打了聲招呼。
“紅曲姐,廚房可備有早飯?”江屹川一邊領著飛沉在大堂找了張桌子坐下,一邊扭頭問還在捧著名錄薄研究那個“衡”字的女掌柜。
江屹川在這里住得久了,這些妖又都活潑愛玩鬧,紅曲讓他跟著其他人叫她姐,他也就從善如流了。
“大力他們出去了,不過應該煮了粥。”紅曲左右看了看,提高聲音叫了聲,“小葵——”
“做什么?”一個還有些稚嫩的少年音從房梁上傳來。江屹川抬頭看上去,只見一只小浣熊懶洋洋趴在一根橫梁上,毛茸茸的尾巴往下垂著,輕輕晃動。
“下來,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粥。”紅曲眼睛一直沒離開那個名錄薄,還用手指在桌上劃著。
浣熊圓滾滾的身子往下滾落,落地后慢騰騰邁著小爪子往后院走。
飛沉沒敢把屁股全坐在凳子上,手也不知道放哪里好,一會兒撐在凳子上,一會兒揪著衣服下擺。他垂著眼,只看桌面,不敢看坐在他對面的江屹川。
江屹川手指撐著額角,看著對面這個緊張的魔,下意識拿他和剛才跟著方大夫的那個少年對比了一下。
那少年媚視煙行,在方大夫身邊溫順可人,顯然是極會討人歡心的。這只魔雖做過性奴,本質上與南館相公做差不多的事,但看起來卻有些蠢笨。難怪會被轉賣了好幾次。江屹川又仔細看了看他的臉。那是一張白皙清瘦的臉。因為實在太瘦,看著有點像一層薄薄的皮膚直接裹著臉部骨架。即使眉目清晰,也實在不能讓人生出喜愛之情。
這時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頂著一張有些稚氣的圓臉,端了個托盤過來。
少年是剛才那只叫小葵的浣熊。他衣服穿得馬虎,只把兩襟一合,攔腰系了根軟布腰帶。他褲子也沒好好穿,褲腿一邊高一邊低,腳上趿拉著布鞋走過來,把兩碗白粥一碟咸菜放在桌上。
江屹川近日辟谷,他把兩碗粥都推到飛沉面前,說:“吃。”
飛沉偷瞄了江屹川一眼,用左手拿了碗里的瓷勺開始吃。雖然昨日江屹川說過會給他吃東西,但他是真沒想到昨夜才吃了一頓,今日一早又能吃上東西。明明這個人說自己沒什么錢的。
粥是溫的,香濃軟糯,咸菜脆口,咸辣合適,飛沉就著咸菜吃完了兩碗粥,把碗邊的米粒都用勺子刮下來吃了。江屹川看他恨不得把碗都舔一遍的樣子,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道:“行了,又不是下頓吃不上飯了。”飛沉這才局促地放下碗和勺子。
他在江屹川面前表現得十分緊張,像是想討好江屹川,又不知道該怎么做。一旦江屹川面露不快,他就很害怕,像只驚弓之鳥。江屹川并不打算花太多心思去安撫他的情緒。
他只是他花了三十六兩銀子買來哄去送死的一個奴隸。
為了治好他的傷,養好身體好去為自己拿守魂木,給他治療、食物都和休息都是必要的,照顧情緒就沒什么必要了。
方大夫就在飛沉的房間給他施針。
飛沉光著上半身躺在床上,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要不是胸膛輕微起伏,他幾乎就像個沒生命的骨頭架子。
江屹川坐在一邊看著方大夫在飛沉右胳膊多個穴位上刺入細小的銀針,用兩個指頭輕輕拈動。
看了一會兒,他覺得無聊,就起身走出門去。方大夫帶來的那個少年正倚著欄桿往下看。江屹川也下意識看下去,叫大力的廚師正在樓下后院空地殺雞。雞大聲叫著撲扇翅膀,可是完全掙不開大力鐵爪的鉗制。刀子在雞的脖頸劃過,血立即噴涌而出。大力抓著雞的翅膀,讓血流到一個加了淡鹽水的碗里。
江屹川冷漠地看著那只流干血的雞被丟在地上,無聲地輕微抽搐。地上濺的幾小塊血跡很快就被泥地吸了進去,只留下幾個暗紅的印子。
“今天有雞湯喝。”少年轉臉對江屹川說道。他的臉龐光潔,帶著歡喜的笑意。
“嗯。”江屹川淡淡應了聲,腦海里浮現出飛沉那根根分明的肋骨。如果頓頓讓飛沉吃飽吃撐,不知道那個身子什么時候能長出點肉來。
“公子您是修士嗎?”少年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