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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情有時也很現實,手握實權的子女所說出的話,往往分量也要更重一些。程品樂與父母數度長談過后,態度最先松動的是程父。
他們都是最愛程太太的人,也最了解她,知道她的以死相逼只是說說,決不會真的付諸行動。程董事長平素在小事上畏妻,但一旦真正下了決斷,卻也是不容妻子動搖的。
最終,程太太在聽到品樂轉述那句“再也沒有作為我自己活過”后淚流了一整夜,默認了兒子的選擇。
十年前謝夢嫻也是一個開明正常的母親,給予孩子們適度的陪伴和尊重,育兒很有一套心得。
但這一切的一切,她的整個世界,都從得知兒子失蹤那一刻起粉碎瓦解。
這場悲劇于她而言,又何嘗不是“再沒有作為自己活過”。
動身去費氏診所前,她拉住程斯歸的手,眼淚盈盈于睫:“乖寶,都是媽媽對不起你。”
“沒事,真的沒關系。”程斯歸傾身擁抱母親,和她貼了貼面頰,“是我自己,以前從沒有真正爭取過。”
躺在手術臺上,程斯歸很快在麻醉劑的作用下墜入深眠。他做了一個長長的夢,夢見年少時的自己,在南島遇到了裴敘川。
夢中沒有任何波瀾壯闊的情節,只是兩個人平平淡淡一起去了夜市,坐下來頭挨著頭,吃同一碗熱氣騰騰的面線。
漫長夢境即將醒來的時候,程斯歸模糊聽到耳畔一聲低喃:“我終于……救了一個人。你看到了嗎。”
聲音宛如從虛空中傳來,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
他慢慢睜開眼睛,窗邊尉遲醫生的身影一同映入眼簾。
“原來一點也不疼。”病床上,程斯歸翹起了唇角。
尉遲早已換下了手術服,他轉過身來,好笑道:“是麻藥的效果還沒有過。”
兩人相視而笑。程斯歸微微瞇起眼睛,神情像足了一只午后曬太陽的貓咪,享受著這一刻再度降臨的明亮溫暖。
程斯歸輕聲問:“所以,現在可以說了嗎,25歲……到底是不是真的。”
尉遲看了他一會兒,答非所問道:“我給執行官夫人治病時,從她那里聽來一個故事,你要不要也先聽聽看。”
程斯歸術后尚且有些虛弱,向他輕輕頷首。
“容市某位權貴,身邊曾有個十分寵愛的男孩。那男孩出身于一個沒落家族,在家時不受重視,卻很得權貴的心,連帶一家人雞犬升天。后來,男孩很年輕就去世了,死在了最美好的時候。家族憑借權貴對他的懷念,又作威作福了許多年,直到新政權推翻了舊的。”
“我看到過一些舊病案,推測他經受過程度更高的人體改造,應當是家族刻意為之。”尉遲淡淡道,“富貴險中求,美麗與短暫都在計算當中。”
“25歲那句話,的確只是虛指。但如果你的身體一直消耗下去,同樣注定活不到色衰愛弛的一天。”他頓了頓,“況且這個年紀,算得上一個分水嶺,要么在痛苦中清醒……”
尉遲說到這里,停頓了很久。
“但如果精神先崩潰……談其他也無意義。”
程斯歸留意到他眉宇間拂過一絲哀憫神色,腦海中劃過一個猜想:或許他們都想錯了,尉遲的上一個病人并非因手術而死,而是在尉遲找到他時,他就已經先一步自我了斷。
尉遲的聲音再度響起:“當然,還有另一種糊涂的「幸福」,是你習慣了這一切,再也感覺不到痛苦,并且告訴自己,你甘之如飴。”
他看著程斯歸,平靜地說,“那樣的話,就是從靈魂上死了。”
他并不避諱在程斯歸面前如此直白而極端,他知道他一定會懂。
“尉遲醫生。”程斯歸低低喚他一聲,“謝謝你。”
尉遲似有所指:“是我應該謝謝你。”
他一雙狐貍眼微微瞇起,很快,那片刻的悵惘了無痕跡,尉遲又恢復了一貫玩世不恭的模樣,囑咐過程斯歸一些注意事項后,吹著口哨兩手插袋離開了病房。
這之后,程斯歸再也沒有見過他。
后續的術后觀察由費切醫生代他跟進,程斯歸恢復得很好,一周后便活蹦亂跳地收拾起了行李箱——離開北城后的第一站,是環游歐洲的旅行。
“這些年真把這孩子給憋壞了。”品樂一邊笑著逗他,一邊把護照放進他的行裝。
小叔家里從小出國念書的兒子,名字叫程游,前幾年在瑞士滑雪意外去世。今后,程斯歸要借用的就是程游這個身份,到別處開啟新的生活。
啟程前,程斯歸為自己挑選了“遺照”。
相冊里的照片多是小時候,后來他因那段經歷對鏡頭產生了輕微的抗拒,成年后的留影也是寥寥。
程斯歸最終選定了自己結婚前試穿禮服時拍下的一張相片。看著照片里自己的微笑,他依舊能回想起當時羞澀、喜悅而又期待的心情。
不知是從哪一步開始錯起,他和裴敘川之間,最終還是走到了今天。
他曾經讀過那樣多的愛情故事,直到親自嘗過情愛的滋味,才明白紙上的東西也會騙人。世人總鼓吹深情,似乎只要奮不顧身地愛著一個人,自身的一切逃避、愚昧和怠惰都可免責。
然而切膚地痛過之后,程斯歸終于意識到,愛一個人不是價值。
和從前的自己一樣天真的人,還有許許多多。如果他們聽說過他失敗的婚姻,會不會有所轉變?
應當是不會的。
程斯歸輕輕抽出那張照片,合上了影集。
一只糖果罐,里面摻了幾粒毒藥,將手伸進罐中擷取甜蜜時,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最幸運的那一個。
裴敘川費了不少功夫,終于將琉璃兔燈大致恢復了形狀。
呼風喚雨這些年,從前的手藝早已生疏。古董上缺失的珠玉材料也不易尋,一來二去又花去許多時間。
其實在程斯歸打碎這盞燈時,裴敘川心中便已經明白,他們之間的緣分,大約是真的盡了。
但他還是親力親為地在做這件事,仿佛只要補好這盞燈,前方就還有轉折的余地。
裴敘川將最后一塊玉片裝飾在琉璃燈上時,程家派來的一行人踏入了別墅,說是要將程斯歸的東西收拾出來,拿回程家去。
幾個身高力壯的男青年進進出出,書房里的大件陸續被搬走。裴敘川抬頭看過去,那天那個對他充滿敵意的花匠也在其中。
年輕的花匠神情呆滯,行尸走肉般重復著動作。又過了一會兒,他甚至沒等裴敘川許可就走到客廳,將程斯歸日常用的零碎物品也一樣樣收走。
他仿佛意識不到自己的行為大失禮數,管家在身后叫了幾聲,也不見任何反應。
裴敘川不悅地起身,其他人頓時噤聲。
花匠的手伸向柜子上的結婚照時,裴敘川終于斥道:“放下。”
畢竟身居上位多年,裴敘川一開口不怒自威。
“他的東西哪一樣不是我的。”他冷冷地說,“程斯歸如果想留著,讓他自己回來取。”
花匠驟然轉身,像是胸中所有不平都被這兩句話點燃,一下子起了氣性。
“您的東西?斯歸少爺什么時候花過您一分錢?”他質問,“不止是您,少爺早就連程家的錢也不用了。裴先生既然從來不去了解他,還留著這些做什么?”
這樣的公然挑釁,驚得另幾個搬動重物的青年一時停下了動作,站在原地大氣也不敢出。
裴敘川拿起結婚照,有東西連帶著掉到了地上。
是一張落灰的黑卡。
一直壓在相框下,顯然從未使用過。
裴敘川向管家投去疑問的目光,管家低聲回話:“小程先生的開支,的確都是走單獨賬目。”
“他自己哪來那么多錢。”裴敘川問。
管家說:“是作品的版權費用。”
兩人不過低語幾句的工夫,花匠又回到了桌邊。他不知琉璃燈的內情,看到精巧漂亮的東西想當然以為也是程斯歸所有,漠然地拿起來就要往箱子里放。
裴敘川下意識伸手去搶,琉璃燈上未安牢的玉片爭執間再度脫落,掉到地上顯出一道裂紋。
花匠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玉,突然哭了出來。
他連裴敘川都敢頂撞,卻被這一塊小小玉石輕易擊垮了最后防線。
“還給我,這些都是他的東西……”他蹲在地上反復喃喃,哭得像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