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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月的春風吹拂過云州城,帶來了連綿不絕的雨水。春雨喚醒了土里的蟄蟲,沉寂的種子,深眠的樹木,春天逐漸變得花紅柳綠,喧喧嚷嚷起來。
天嶼山積雪消融,百草豐茂,正是踏青的好時候,行人叁叁兩兩去往城外,與親人友人共賞此間美景。除了云州城的百姓,被云州城美名遠播的春景驚動了的,還有當今江湖的武林盟主歐陽輝,他似乎也為此特意來了云州,和段沉舟一齊去往天嶼山。
云若作為四絕門的小嘍啰,按照門主的吩咐守在路邊等待著歐陽輝的到來。
不多時,他們二人就出現在了天嶼山。這是云若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歐陽輝,她原以為能看到一個威武而兇神惡煞的男人,沒想到裹著黑袍的歐陽輝既不威武也不陽剛,反而是有些陰柔的長相,一張臉更是白得有些滲人,像糊了一張平整的宣紙紙。
臉上連半分六十多歲人該有的紋路都無,看著真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如果拋開那雙灰沉沉的眼睛的話。
那雙眼睛嵌在他年輕的臉上,好比老車軸搭上了新馬車,無論外表如何光鮮,行動處總是滯澀而不合時宜的。
再看他的身條,和云若一般高,卻比云若還要瘦,登山之時,他的黑袍兜滿了微涼的山風,大抵是風有些冷,他輕輕地咳了兩聲,和那剛從床上爬起來的癆病鬼也差不離。
但是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極輕極穩,若是耳力普通的尋常人,連他走到身邊都聽不見。
大約是云若若有似無的打量讓歐陽輝察覺,他唇邊掛上淡淡的笑,說道:“小友有話要同老朽說?”
云若后背爬上一層冷意,歐陽輝披著這樣年輕的皮囊卻自稱老朽,讓她頓覺渾身惡寒。
她壓下心中的異樣道:“不是什么要緊的話,是門主同晚輩說,前輩愿意用五千兩換我家藏書樓里的一部典籍。”
“晚輩還沒見過這樣多的銀子,所以想問問歐陽前輩,這話可還當真。”
聽聞云若口中所言,歐陽輝詫異地看了段沉舟一眼,他記得他應承段沉舟的分明是叁千兩,怎么到了楊云若嘴里就成了五千兩了?
段沉舟轉過了臉,當初是為了打消歐陽輝的疑慮,免得他有所準備,才向他要錢。但他也沒想到云若要坐地起價,如此一來顯得他們門派有坑蒙拐騙強買強賣之嫌,這讓他作為四絕門門主的臉面有些掛不住。
歐陽輝沒有聽到到段沉舟的解釋,心中隱隱有氣,但他也不好和楊云若這個小丫頭片子討價還價,“自然是作數的,只是此番走得匆忙,只拿了叁千兩。”
聞言云若一派恭敬地伸出雙手,“那就權做訂金,余下的兩千兩等前輩回了荊州慢慢還也不遲。”
云若遞到他面前的一雙手簡直要直接掏到他領口里去了,歐陽輝自認是個體面人,在江湖上威名遠揚,難道還能賴賬不成?
他擠出一絲笑,掏出預備好的銀票,“楊姑娘收好。”
云若拿到銀票之后,將它放在眼前迎著太陽照了照,似乎是在辨別真偽。
歐陽輝瞪著她,一雙蒼老的眼睛似乎要噴出火來。因為段沉舟不約束自己的門徒,還有從中輔助之嫌,歐陽輝連帶著也瞧不上他。
他想,四絕門到底是上不了臺面的破落門派,連上到下都是一窩財迷心竅之徒,竟然聯起手來想要敲詐他五千兩。段沉舟不禁在心中冷哼,就算有命拿錢,也得有命花才行。
斷定銀票是真的之后,云若將它折好,放在了胸口處,對歐陽輝道:“因為晚輩家里有個不省心的弟弟要養,花銷不少,所以才急著要錢,還請前輩見諒。”
歐陽輝一派寬厚地說:“無妨無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從來如此。”
“前輩說得是。”云若點頭應聲,接著揚臉直視著歐陽輝道:“常言還道,以物抵物,以命抵命,前輩說是不是這個理?”
對上云若的眼睛,歐陽輝忽地怔了片刻,以命抵命?她說這話是何用意?
到底是有滅門之仇,歐陽輝不由地聯想,如果她知道了十年前的事,那么還會乖乖地帶他去藏書樓?
不會的,如果楊云若知道,她肯定不能痛快地把書給他,甚至不會痛快地領他進去。
那么
未等歐陽輝繼續懷疑下去,段沉舟便對云若嚷道:“那叁千兩就你自己揣兜里了?門里五分的抽成你打算黑不提白不提地混過去?”
云若梗著脖子和段沉舟爭辯:“這是我家的藏書樓,憑什么賣我家的書還要給門里抽成?”
“你家的?”段沉舟嗤道:“只要你還有一天是四絕門的人,就不分你的還是我的,都是門里的。”
說罷他奪過云若衣服里的銀票,直接自己裝了起來,“你膽敢吃獨食,再扣你五百兩。”
云若如何肯依,也不管長幼尊卑,扯著段沉舟的領口在他懷中摸摸索索,“不給!這是我的,我還留著給我招贅婿,給我弟弟娶媳婦呢。”
段沉舟死命捂著自己的胸口,邊躲云若邊道:“娶媳婦?你那個不著調的弟弟還是打一輩子光棍好,免得禍害了別人家的好姑娘。”
“門主你個四十多歲的老匹夫還想在霍前輩面前買好,讓人家松口嫁給你呢,我弟弟憑什么就得打光棍?”
云若搶著搶著就將真心話說了出來,她心口一顫,希望門主不要和她計較,但段沉舟不知是真生氣還是假生氣,滿臉通紅,直接一把推開她,怒道:“你知道個屁,尋雁心里也有我。”
歐陽輝擰著眉頭看著云若與段沉舟,像是看著兩只擋路的野狗,他已經許久沒有遇到這樣不體面的人了,一個鉆到錢眼里了,一個說些情情愛愛的來膈應他,不止臟了他的眼睛,簡直有辱斯文。
而就這樣糟糕的兩個人,能有本事暗算他嗎?歐陽輝并不自負,但在他們面前還是不免得有了一些輕視。
“咳。”歐陽輝清了清嗓子,“二位,天色也不算早了,我們還有正事沒辦。”
這時云若和段沉舟的爭斗才停下,段沉舟尷尬一笑,“讓歐陽盟主見笑了。”
何止見笑,臉面都丟到溝底去了,歐陽輝不發一言,皮笑肉不笑地點點頭。
段沉舟似乎沒有察覺出歐陽輝的輕蔑之意,整好衣服,將那銀票藏好,厲聲對云若道:“還不帶路?小心一分都不給你。”
云若有苦說不出,憤憤地扯了一把草,不情不愿地往山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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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嶼虹澗,其右二里,穿花拂柳,叁中選一,五上其二,袖里乾坤,水天離火,地火明夷,金蟾吐珠,得見菩提。”
天嶼山有一條流淌數百年的水澗,水流頗為湍急,砸在岸石上,碎成一片水霧,清晨時分太陽正好就投射在這一片水霧之上,折射出一架小小的虹橋,所以這水澗也叫虹澗。沿著虹澗西岸一直向南,走約二里便會出現一個掩映在垂柳與雜草之中的山洞。
山洞極深極寬大,但只有一條向內的路,路夾在兩處峭壁之間,只容一人通過。初時洞內還能借天光視物,但后來便徹底地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但即使黑暗也沒有讓二位老幫菜退縮,而且黑暗似乎越發地昭示出深處的不同尋常。
雖然他們迫不及待地要去那百年累積的寶藏中看一看,但即便是在民間傳聞中能呼風喚雨的大人物歐陽輝,也沒長一雙夜貓子眼,能在暗處視物。云若便點燃了火把帶著段沉舟與歐陽輝繼續向里走去。
按著口訣中的指示,他們在山中腹地鉆山洞攀藤蔓,才終于抵達一處寬闊的平地。因為洞中不辨日月,所以這一程路不知耗了多少光陰。
寬闊的平地之上立著一尊巨佛。佛身已經有些斑駁,但掩藏不住肅穆的神色,雙目的慈悲。人若比之,視若螻蟻。細看之下,也不知那能工巧匠如何雕琢,大佛所披袈裟的紋理也應有盡有。
叁人一路走到這里也算順利,只除了在山洞里,段沉舟回頭被歐陽輝嚇了一跳,以為是饅頭成了精,便口中抱怨了幾句歐陽輝的相貌,結果險些被歐陽輝掐死。
前輩之間的事,云若不好插手,而且她很樂意看不講道義的段沉舟吃虧,所以那些爭執她只當沒聽見。
爭執與她無關,但那寶相莊嚴的大佛卻是切切實實的楊家藏書樓。巨佛應是一整塊山石塑成,高約九丈,仰頭看去,云若發現佛首正好對著一處小小的山口,明亮的天光投射在其上,仿佛成了普照的佛光。
云若在大佛左手處站定,此處和右手不同,佛塑的手腕和袈裟之間有兩人高,叁臂寬的縫隙,縫隙黑洞洞的,不透光,看著很深的樣子,大約就是口訣中的袖里乾坤。
沿著縫隙走了進去,云若發現此處果然另有乾坤,原本崎嶇的山路被青磚鋪砌平整,沁著幽幽的涼意。洞壁右側立著六角料絲宮燈。燈內的火苗不知是何時燃起,經年不曾熄滅,將佛袖中的黑暗一下子驅逐了出去。
縫隙最里處是一扇漆黑的大門,正中擺著一個八卦陣,卦心不是常見的太極陰陽圖,反而是臥著一個胖乎乎的金蟾。
云若走上前去,摸了摸大門,觸手只覺是冷硬,用力一推便發現門板極厚,大約有八九寸,這樣厚度的鐵板,就算是用兩桶火藥也炸不開。
所以云若便把目光放在了八卦陣上,她默念起水天離火,地火明夷兩句。將這兩句拆開,便能得到水天需、離為火、地火明夷叁卦。
八卦陣并不是刻在墻上的,云若按照順序伸手一試,發覺圖中六十四個方位都可以按動,不知其后連著怎樣的機括,只聽得一陣鉸鏈扯動的聲響,眼前的大門便緩緩地升了上去。
縫隙外的歐陽輝見云若久久不出來,心中陡生疑慮,按捺不住也跟了上去。
他正好目睹到大門緩緩啟開的一幕,佛腹內的金光也透過門框一寸寸地透了出來,照耀在歐陽輝面上。
雖然眼前只有藏書樓中的一隅,但歐陽輝感到一陣狂喜。早先他還擔心云若是領著他走岔路,藏書樓和石頭雕的大佛會有什么干系?但一朝得見他就明白了,楊家的藏書樓原來是建在在大佛肚子里的,這是何等的巧思,何等的宏偉?只有累世的豪奢才有這樣大的手筆。
他情不自禁
地快步走了進去,而后那嶄新的天地就全然出現在他的面前,因為佛腹內一步一燈,極目望去像是盂蘭節河面上漂浮的祈福燈海。令藏書樓里的每一處鍍著燦爛的金色。
佛腹之內分有九層,正對天有九霄之意,蜿蜒的石階像是一條盤踞的長蛇,從宗動天直延伸到了佛首對應的月輪天。傳言一重天是二十八星宿的住所,所以第一層鑿了二十八個石書架,分門別類地擺設著當今世上早已絕跡的孤本殘卷。
因為珍貴,每一本書都被妥善地放置在書匣之中,書匣的材料刀劈不進火燒不穿,儼然一件小小的金絲軟猬甲。品類更是從文學典籍至武功心法,乃至農事治桑不一而足。
歐陽輝不愛吟詩作賦,也沒有那等養蠶繅絲的癖好,他徑直去了武功心法所對應著的書架,但是第一層并沒有存放著他想要的書,便又走到第二層。
為了方便,每層的書架之間有勾連的浮橋,浮橋兩側有身披鎧甲的守橋人雕塑,手握長矛,身姿威武。
但歐陽輝忙著找書,也無心觀察那雕塑是多么的逼真挺拔。直到他走到第六層,所剩書架已經寥寥無幾之時,他也沒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時云若手捧著一個書匣,走到他面前問,“前輩找的可是這一本?”
看清書上的《不滅心經》四個大字之后,歐陽輝道:“正是正是。”
他也不管云若怎么會知道他想找什么書,只是伸手要接,云若這時卻后撤一步道:“不忙。”
歐陽輝以為云若還是要同他索要那剩余的兩千兩銀子,便說:“待老朽出去就給小友補上那剩下的銀錢。”
云若笑著搖搖頭道:“我不是說這個。”
“那是?”
云若摩挲著書封,感覺到這本書真是薄,真是微不足道,她問:“你就是為了這個殺了我的爹娘、祖父母、乃至上下仆從?”
歐陽輝頓了片刻,臉上的從容不迫瞬間變換,他擺出一副上位者不怒自威的氣勢來,“楊小友這話是何意?”
“你們楊家當年滅門之禍,老朽也有所耳聞,如今提起也是十分痛心。”歐陽輝道:“但若要說這事是老朽做的,真是天大的冤枉,簡直是無稽之談。”
聽了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云若失笑道:“前輩先別急著否認。”
“我想當年你為了這本書一定找過我爹,我爹不應你,你才惱羞成怒轉而想殺了他,殺了我們全家,然后從我爹的書房里找到傳說中的楊家藏書樓的蹤跡。”
“楊小友,我當年都不認得令尊,更沒聽說過什么藏書樓,怎么會因此”
云若不等他說完,接著問:“知道我爹當年為什么不應你嗎?”
歐陽輝回憶起了十年前楊澹的話,眉頭一皺,不耐道:“老朽門內還有事務要處理,小友還是速速將書給我,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云若道:“因為你練了不滅心經,就非死不可了。”
“什么意思?”
“不滅?你以為不滅是延年益壽長生不死嗎?”云若道:“世人都說玄虛子活了八百多歲,但是誰見過?有誰能從一而終地見證了他活了八百年?”
相傳《不滅心經》是肉身成圣的玄虛子所寫,據說多年前有人在一處洞穴之內發現了玄虛子的尸身,他的尸身保存完好,須發皮膚俱在,就像睡著了似的。
玄虛子尸首旁邊擺放著的就是這本不滅心經,據書中開篇所言,他出生于八百多年前。而八百多年過去,他也沒有化作飛灰,反而面容栩栩如生,這怎么能不是一樁奇事?所以久而久之世人都說玄虛子一介凡夫俗子,卻超脫自然規律活了八百多歲,而他手邊的書中就記載了他修煉的法門。
“不滅,只是肉身不滅,你的靈魂你的壽命早在供養肉身的同時被蠶食殆盡,讓你變成一具永遠不會腐爛的尸體,這也叫做肉身坐化,肉身成佛。玄虛子求的是千古流芳,享百代香火供奉。”
“歐陽輝,你求的也是嗎?!”云若咬牙厲聲發問,聲音在空曠的大佛之內回蕩。
這一聲讓歐陽輝怔了片刻,他求的是什么呢?是切切實實的長生。
雖然此刻他的體內有噬人蠅,噬人蠅能替他剝奪別人的命,彌補到他身上。但他越來越覺得調動噬人蠅是一件困難的事,他已經做不到像年輕時候那樣得心應手了。
他還記得娘曾經說過的話,噬人者必遭反噬,他能坦然地接受自己被那些蟲子吃掉嗎?歐陽輝不能接受,他也不能接受自己其實已經垂垂老矣,沒了噬人蠅的加持,很快他就要花白頭發,脫落牙齒,最后步入死亡。
長生在這個時候比任何事物都有吸引力,歐陽輝一直沒有放棄尋找不滅心經,所有阻礙他得到這本書的人,都變成了殺死他的兇手。
楊澹也不例外,他不肯將書交給自己,還說世上沒有長生不死,而自己作為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前輩,怎么能聽信謠言,妄圖修煉邪功呢?
后來歐陽輝無論如何勸說,楊澹都不松口,甚至在拉扯之間發現了他手臂上的噬人蠅。
楊澹是做生意的商人,和武林各大門派的掌門人都有來往。
他的秘密被楊澹發現,相信不出幾日,那些虎視眈眈武林盟主之位的人,就會將消息散播到天下盡知的地步。
到時他該如何自處?
歐陽輝不愿意去想,也不想再有外人知道他的秘密。所以召集手下埋伏到楊家,在一個普通的悶熱的夏夜,大開了殺戒。
在燒掉楊家之前,他將楊澹的書房仔仔細細的搜了一番,但還是沒有發現有關楊家藏書樓的蛛絲馬跡,更遑論找到不滅心經呢?
為此他很是消沉了一陣子,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只能依靠殺人才能稍稍平息體內的怒火。
但誰成想十年之后,有人說楊家的藏寶圖都被紋在楊家人身上,而當年他認為淹死在河里的兩個孩子,竟然還活著。
歐陽輝大喜過望,仿佛一只手就摸到了長生的門檻,所以他派人去殺了覬覦寶藏的陽城城主,帶走了郭萬楷,接著去劫楊云蔚。可是這一步卻被四絕門的人攪了局,好在段沉舟為了治霍尋雁的腿幾乎瘋魔,只消他稍稍透露,段沉舟就如同握住了救命稻草似的,把楊云若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如愿地進到了藏書樓,找到了不滅心經,幾乎就差一步他就真的不滅不死了。但楊云若說什么?說不滅心經不能讓他長生?
歐陽輝不信她的說辭,快步上前就要去奪,卻見楊云若迅速地打開書匣,將那本薄薄的書擲到山壁上的長明燈上,書頁沾染了燈油,瞬間火焰暴漲,轟地被燒成一團灰燼。
“沒了。”云若大笑出聲,“你的不滅心經永遠都沒了。”
盯著書籍燃燒過后跌落的灰燼,歐陽輝目眥欲裂,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不滅心經所代表的長生似乎都成了他的執念,他的心魔,非得到不能罷休。
可是就在他徹底擁有的前一瞬間,那寶貴的東西卻被楊云若燒成了灰。這讓他怎么能夠甘心能夠平靜?歐陽輝被一股無法抑制的暴怒所填滿,偏偏這個時候楊云若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話。
“哈哈,你這個橫生倒養的狗賊,竟然妄想長生不老,怎么不美死你呢?”
“門主說得果然沒錯,你不僅長得難看,臉皮也容得下千山萬水。”
“我師弟說你和羊似的,每天就吃點樹葉子,還叁年都沒有洗澡,身上的皴一摸一大把。”
歐陽輝素來愛潔,怎能承受如此折辱?他頭腦發昏,已經忍無可忍,隨即雙手成爪,便來抓云若。
云若偏身一閃,到了浮橋之上,她繼續道:“你娶了八個媳婦,一個孩子都沒留下,定然是身有隱疾,說不準和皇帝跟前的太監似的,有心沒本錢。”
這話正戳到了歐陽輝的痛處,他因為年少就將噬人蠅引到了自己身上,所以房事不濟,而且身上滿布著噬人蠅的巢穴,令他像是一個龐大的馬蜂窩,他的每一任妻子見到他身上的血窟窿都嚇得打哆嗦。
這讓他十分地自卑十分地不快,歐陽輝追上云若,語氣惡毒,“她們不是害怕我嗎?那我就幫她們一把。”
畢竟人死了就永遠不會害怕了。
他指著自己的左胳膊說:“這兒的,吃了老大。”
又指著右胳膊:“這兒的吃了老二。”
“她們八個,還有你的爹娘,都被我吃了,都變成了我,現在她們一點兒也不害怕了。”
“早知你今日膽敢騙我,十年前我就應該把你也吃了。”
云若見他癲狂,繼續問道:“吃?你用什么能吃人?”
見云若不過單槍匹馬,而且又是個黃毛丫頭,歐陽輝并不怕她能將他的秘密傳出去,語氣中竟多了幾分炫耀的意思,“用噬人蠅,諒你也沒聽說過。”
“哦?”云若道:“那是什么?”
歐陽輝正要解釋,卻覺得沒有解釋的必要,反正她一會兒就要死了,知道那么多也不耽誤她當該死的鬼。
“這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你要被他們送去和你爹娘團聚就夠了。”
說著歐陽輝鼓動衣袖,似乎要將噬人蠅放出來。
“且慢。”云若打斷他,“不管它們是什么,又是怎么長在你的身體里,你做了這么多壞事,殺了這么多人,就不怕敗壞了你們歐陽家的名聲?”
歐陽輝是一個極度注重面子和名聲的人,果不其然,在聽到這句話之后他停止了動作,對著云若亂吠一陣,“你懂什么?我才是歐陽家的家主!歐陽家以我為榮!”
“以你為榮嗎?是以你為恥才對。”云若道。
雖然只是拱火的一句話,但歐陽輝似乎被這句話刺激狠了,不由分說地抓住云若的衣領,猛地將她往地下摜,咬牙切齒的模樣似乎要將她撕成碎片。
幸好云若直接借勢躺在地上,從他腿間滑了過去,才免于遭受一場拳打腳踢。
不過歐陽輝并沒有再去和云若纏斗,他不受控制地陷入了往日的記憶當中,捧著腦袋不住地想要將這段記憶倒出去。
歐陽輝的母親是他父親的侍妾,寡言少語,并不受寵,所以連帶著歐陽輝也不受重視,十歲才擁有了自己的名字,還是他父親隨口所取,因為當時歐陽輝哥哥的一條小狗死了,他的哥哥哭著鬧著要把狗復活。
可狗死怎么能復生呢?歐陽老家主為討兒子歡心,便指著他說:“阿灰回不來了,爹再給你找個阿灰好不好啊?”
阿灰就是那條狗的名字,也變成了歐陽灰的名字。
歐陽灰的哥哥是個被嬌慣著長大的紈绔子弟,向來瞧不上小妾生的孩子,所以歐陽灰跟在他身邊,時常遭受哥哥的嬉笑辱罵,活得并不如一條狗。
那段時間的歐陽灰感覺自己生來就是為了受苦,但是憑什么呢?憑什么他那個蠢得流湯的哥哥自小泡在蜜罐里?
他們身上流著一樣的血,他和哥哥是一樣的才對。
唯一不一樣的地方只有他的母親,歐陽灰恨上了他的母親,她為什么只是一個卑賤的侍妾呢?還來自苗疆那等蠻荒之地,苗疆人日夜和蛇蟲鼠蟻為伴,在中原人看來是頂頂低賤的。
低賤的母親生下了他,所以他也是低賤的,父親不愛低賤的他,似乎變成一種理所應當的事。但他不能永遠這樣低賤下去,他甚至想自己的一半血換掉,換成夫人那樣名門貴女的血,那樣他就不再下賤,不再如同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歐陽灰想起母親有幾本破破爛爛的書,而且母親將那幾本書看得很緊,并不讓他讀。他知道苗疆人擅長巫蠱,在他看來巫蠱是無所不能的邪術,所以書里說不準會有換血的法子。
但他將書翻閱了一遍,也沒有找到換血的方法,大多是如何教人做一些無關痛癢的蠱蟲。
只除了最后一頁,那頁詳細地記載了將噬人蠅引渡到人體的步驟。
噬人蠅是一種奇特而可怕的東西,它被人體血脈滋養長大,便為人所用,可以受人調遣,同時它吃過的萬物也會成為主人的養分。
歐陽輝心念一動,如果他讓噬人蠅吃掉一個名門貴女,那么就如同他吃掉了一個名門貴女,他的身體里就會流淌著高貴的血,從而真正地成為歐陽家的少爺,那時高貴的他一定會讓父親刮目相看。
想著想著,他似乎已經看到父親臉上贊許的笑容。看到他那個不學無術的哥哥,在他的光環下,徹底失寵,最后繼承了他的名字,瞬間變成了任人欺凌的歐陽灰。
一時間,美好的日子似乎正在向他招手,只要他擁有了噬人蠅,就將擁有無窮無盡的尊敬和寵愛,噬人蠅成為他獲得一切的鑰匙。他并沒有猶豫多久,很快就背著他的母親引渡了噬人蠅。
噬人蠅第一次在他體內產卵成長,要持續十天,這十天是極為疼痛的過程,歐陽灰只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并不能料理了自己,覺得疼覺得難過便本能地去找母親。
歐陽灰的母親看到他身上的異樣之后,自然知道兒子為什么受苦,但她脾氣和軟,并不懂如何管教自己的孩子,甚至將過錯攬到自己的身上。
對于歐陽灰,她只會奉獻自己的愛,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十天之后,噬人蠅終于長成。然后噬人蠅咬開了歐陽灰的皮膚,讓他的身體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血窟窿。
雖然噬人蠅吞掉了歐陽灰的內臟,但它們仍然是饑餓的,眼前并沒有能讓它們安靜下來的烏桕葉,只有一個憔悴的女人。
歐陽灰也感覺到餓,他有些認不清眼前的人了,只覺得她散發著一陣香氣,令他口干舌燥,十分地想要吃了她。
幾乎就在他動心起念的一瞬間,噬人蠅便傾巢出動,將歐陽灰的母親團團圍住。
只消片刻,噬人蠅就填飽了肚子,歐陽灰也打起了精神,他從床上起身之后,就看到了他的母親,那個低賤的苗疆女人,只剩下了一具骷髏。
但他并沒有如何難過,因為他的腦中多了許多不屬于他的記憶。那記憶來自他的母親,并讓他無師自通地學會了煉蠱。
這無疑是意外之喜,意味著他可以靠吃人而學會更多的東西。
在欣喜和饜足之余,他又感覺到了一陣茫然,一陣空虛,因為沒有了內臟,歐陽灰只剩下一副皮囊,所以他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就像是成了仙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