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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半生,基本上能以和夏炎的相遇為時間節點,簡單地劃分為前后兩段。
前半段人生像是在太陽底下翻來覆去地烤過,一點陰霾也沒留下。像所有有錢人家的少爺一樣,他的物質生活得到了最大的保障,即便是在和母親離家出走的日子里,白芷也最大限度地保證了他的生活質量。
他從小親近母親,白芷身上那點名門閨秀特有的清高氣質也被他學去了幾分,再加上智力水平略高于平均值,打小就會拿鼻孔看人,也因此一直沒什么朋友。窮人家出生的陸鳴為了怕兒子被人瞧不起,經常安排司機開著家里最扎眼的一輛車去接送他上學,各種三方交流會上也永遠是最招搖的一個,就這么火上澆油了一番,陸淵小朋友徹底沒朋友了,老師都對他客氣了三分——盡管原因有所不同,就結果上看,陸淵的童年和夏炎還是有相似之處的。
這種成長方式,成功地讓陸淵長成了一個目中無人、一身傲氣的熊孩子。當然,他也從不在乎自己有沒有朋友,他從來不削于去揣摩人們和善的表面下的掩藏的東西,他有足夠強大而豐富的內心世界和世界上最溫柔的母親,除此以外的其他事物都被歸在不值一提這一類別。
所以,當他被未來繼母找來的人百般欺凌的時候,他沒有向任何人求助,他是從心底里瞧不起那些人的,不想讓那些人臭蟲一般的行徑去讓母親憂心。
只是有一天,一個莽撞的少年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的世界。當時的他怎么都想不到,那少年真誠的笑靨,竟成了他后三年于黑暗中踽踽獨行的生命里,唯一的慰藉。
經過夏炎單方面的死纏爛打,陸淵對他的態度實現了從懷疑、不屑,到平等看待,再到逐漸信賴,甚至還帶有一點欣賞和欽佩,夏炎身上有太多他沒有的特質,那雙眼里好似有團永恒不滅的火,閃著灼人的熱度,稍一對上,就會讓人移不開眼。
后來,溫柔又美麗的母親去世了,所有繽紛的記憶都化為了黑白。少年十幾年來練就的堅固心防一瞬間就被擊潰,頭頂的一方天地土崩瓦解,大片廢墟砸在他身上,壓得他喘不過氣。當然,新任陸夫人也并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反而想方設法地在他稚嫩的肩膀上增加重量,她就像仙度瑞拉的黑心繼母,每天都有層出不窮的無理要求,看向他的目光永遠是啐了毒的。至于夾在中間的陸鳴,考慮到那個女人正懷著他的骨血,只是一味的勸長子順從,這種情況在弟弟出生之后也沒有任何改變。
陸鳴也并非完全不在意長子,他偶爾會在母子倆入睡之后,偷偷溜進陸淵的房間,陪他聊聊天,說上幾句軟話,最后用手掌輕輕摩挲他的后腦勺,吩咐他早點睡覺——睡前撫摸后腦勺是父子間慣有的動作,小時候陸淵很喜歡這個讓人很有安全感的動作,偶爾還會像小奶貓一樣,把小腦袋放在那人掌心蹭蹭,只是自從白芷過世之后,這個動作的意味就突然變了質,他總覺得陸鳴手上殘留著那女人身上難聞的香水味,能讓他惡心得一整夜都睡不著。
從那之后,陸淵深刻的意識到,自己離開了母親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在這冰冷的別墅里做一個逆來順受的“紙少爺”,懷著一顆倨傲的心,毫無意義地活到腐朽。
為了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必須要先改變自己,要把那些不利于前行的棱角全都打磨掉,因此,他從陸鳴那兒學來了商人的圓滑世故,從那個女人那兒學來了兩面三刀。可是,自己到底想要做什么呢?或者說,自己的夢想又是什么呢?
在此之前的人生從來沒有考慮過這種問題,物質上想要的東西能輕易的得到滿足,“想要”這兩個字表達出的強烈渴求是他所不能理解的,他從未執著于什么人或事——所以才被夏炎那種對夢想堅定而執著的態度所吸引,他眼里滿懷著對未來的期待,眼中閃爍的光點像是凝聚了世間所有的美好。
陸淵倏然又想起了窄巷中那少年明朗的笑顏,夏炎說:“我將來也是要做警察的。”
他想,要不,我也做警察吧。
顯然,人的性格并不是什么可塑性材料,可以隨意地捏扁揉圓,重新塑形的過程中必然伴隨著如割肉削骨般的疼痛,尤其還是在塑造的模板是自己極其厭惡的人的情況下。陸淵每天都會比前一天更加厭惡自己,有時候甚至會看著鏡中的自己吐到虛脫,終于,活成了自己討厭的樣子,也用這幅嘴臉爭取到了獨立的資格。
只是當年那個清高淡漠的陸淵怎么也找不回來了,再相遇時,面對夏炎“你怎么變化那么大”的疑問,陸淵甚至能輕描淡寫地用一句“人總是要成長嘛”,來蓋過自己那驚心動魄的三年。
夏炎經過了短暫的適應期,很自然地和陸淵再次親近起來,陸淵發現夏炎是比自己想象中還要黏人的類型。小時候夏炎黏他,多少帶了點少年人的好奇,以及對他不放心的成分,陸淵天真地以為黏人是一種成年之后就會自然消失的屬性,卻發現夏炎似乎比小時候還要黏他,倆人幾乎形影不離。
那時候陸淵對夏炎的定義只是比普通朋友要親密一點的朋友,他真正發現這段純潔的友誼開始變質的契機,是那次該死的看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