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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先前一樣,她向福伯說明,想去西市逛逛,買些首飾衣料回來。前日之事,令福伯心懷愧疚,他只見到那晚郎君氣沖沖地進了祠堂,而沈姑娘則在主屋睡了整晚,福伯不知兩人究竟到了哪一步,左右郎君并未說責備之言,出府逛街本就不是什么過分的要求,福伯自是一口應下此事,準備馬車,還破天荒地將自己私人的銀子拿了一袋交給沈鳶。
沈鳶自是沒收,她哪里能要福伯的銀子,鄭重謝過福伯的好意,便腳踩矮凳,上了馬車。
十一月初四是何特殊之日,沈鳶尚不敢開口多問,她不欲讓福伯為難,知道他有關心自己的心,她已覺欣慰,畢竟自沈府被抄之后,她感受到的只有冷眼和嘲諷,這樣真心實意的關切,已是許久為體會到了。
馬車轔轔,一路往西市而去。
如上次一般,沈鳶在快到西市之時,便叫車夫將車停下,自己則帶著銀杏往里走去,時辰尚早,還不是西市最熱鬧的時辰。待到玉康堂外,沈鳶如上次一般吩咐銀杏在外等候,自己則抬腳步入鋪中。
與上次來此不同,這次見面是事先約定好的,藥鋪中依然是上回見到的兩個身影,一人在角落理藥,一人在柜前算賬。
沈鳶行至柜前,撩起帷帽上的白紗,露出一張精致面龐:“我來找王掌柜醫治頭風。”
那伙計看她一眼,點頭道:“王掌柜在內堂坐診,姑娘請隨我來。”
后門打開,步入院中,待到存放藥草的庫房外,伙計將上鎖的庫門打開,沈鳶看見身著常服的王辭身影,隨即抬腳入內。
“王大人安好。”沈鳶摘下帷帽,屈膝行禮。
“沈姑娘客氣。”王辭拱手。
他身后是一排排整齊擺放的木頭架子,庫房中充斥著濃重的藥草氣味,有寧神靜氣的效果,但卻無法令沈鳶心神放松。
知道沈鳶著急,王辭未在寒暄,也未多言,只道了句“沈姑娘稍等”,之后便轉身步入身后一排排置藥架中。
庫房的藥草按照藥性擺放儲存的,不熟悉藥材之人是看不明白的,比如沈鳶就覺得庫房中的每一格抽屜都幾乎一模一樣,然在王辭眼中,它們卻是完全不同的。
只見王辭氣定神閑地行至后排一處藥格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圓柱形木筒來,抽屜闔上,王辭拿著不大不小的木筒原路返回,將其鄭重交代到沈鳶手里。
“沈姑娘拿好了。”
木筒約莫一掌寬的長度,手臂粗細,沈鳶接過木筒,打開筒蓋,里邊是半本卷曲擺放的簿冊。
她的呼吸一窒,原本就如擂鼓般劇烈跳動的一顆心立即提到了嗓子眼。她顫抖著雙手將簿冊緩緩取出,徽州產的羅紋生宣紙,捏著簿冊的指尖顫得更加厲害。
那本所謂“鐵證如山”的賬簿,沈鳶在沈府被抄當日,是親眼見過的。當時禁衛將沈府團團圍住,她和父親、弟弟被押至院中,負責查抄沈府的禁衛在府中四處翻找,很快便有人從書房搜出那本所謂賬簿,父親雖抵死說明賬簿非他之物,然在那般境地之下,說什么都是徒勞。
當時院中火光如炬,沈府上下被火把映照地燈火通明,沈鳶站在距離禁衛首領不遠處的地方,能清楚看見他手中所拿之物,那賬簿,用得就是徽州產的羅紋生宣紙。
她自幼習字習畫,對各類宣紙文墨十分熟悉,那樣近的距離,她雖看不見賬簿上所寫字跡,但賬簿所用的紙張,她斷不會認錯。
簿冊抽-出、展開,入目的便是一行行關于軍餉記錄的賬目,沈鳶對查看賬目一事并不陌生,目光掃過,她快速翻動手中賬簿,然而賬目卻戛然而止。
這并非余下半本賬簿,而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沈鳶將手中賬簿整本翻轉過來,左右又翻了兩遍,皆未找到余下數目。
她目露疑色,看向王辭。
王辭比她更早得到此物,自是已經翻看過了,他雖不懂看賬,卻也能看出得到之物并非余下半本賬簿,而只是其中一部分,且這部分賬目,雖記錄了軍餉去向,卻再無其他信息記載。
簡單來說,就是所得證據,對探查貪腐一案有用,但對給老師翻案一事無用。
“想來沈姑娘也已發覺,此物并非余下所有賬簿,而只是其中的另一小部分,”王辭拱手,言語誠懇,“但這確是王某得到的全部賬冊了。”
沈鳶緊了緊手中之物,臉色迷茫,她自是相信王辭所言。王辭冒著千難萬險尋到賬簿,單是這一小部分賬目,上面記錄數額之大,便以令她震驚。如今鎮北軍凱旋,貪腐一案未決,多少人想借此案升官邀功。
賬簿是貪腐一案的最關鍵證據,王辭若有異心,大可以將其上交給大理寺或刑部,他本只是刑部一個不起眼的小官員,有此證據,不愁升遷。可他并沒有這么做,反倒將其拿給自己,足以見其真心。
與先前家中禁衛查抄到的賬簿不同,手中這部分賬簿,只有賬目,沒有其他信息,也就是說,這部分賬簿并不能助父親洗刷罪名,且上邊所記數目之大,說不定會讓父親身上的罪責更重。毫不夸張的說,若是惹了圣怒,直接被抄斬,都是有可能的
。
“王大人言重了,阿鳶自是信您的,”沈鳶將手中之物卷好,收入木筒中,“只是我先前期望太大,所以才會如此失態,望王大人勿怪。”
沈鳶俯身重重一拜:“王大人之恩,沈鳶沒齒難忘。”
“沈姑娘言重了,”王辭后退一步,拱手作揖,“老師對我有再造之恩,王某只怪自己沒有尋到全部線索。”
沈鳶搖頭:“王大人能尋得此物,已是幫了阿鳶的大忙,余下之事,便交由我來辦吧。”
“王某在取得這賬簿之時,還有另有發現,”王辭頓了一頓,臉色微變,“雖與這本賬簿無直接關系,但王某覺得此事還是應該告訴沈姑娘知道。”
沈鳶看向王辭,面露疑色:“王大人請講。”
“崔默已逃,大理寺的人已尋他多日,皆無所獲。但近來在王某尋找賬簿蹤跡之時,發現另有他人在暗中找尋崔默下落。”
沈鳶心跳不禁快了幾分:“何人?”
“鎮北軍中的人。”
心口緊了一下,思緒也跟著亂了起來,鎮北軍中的人……如此說來,衛馳是否也在追查此事?他對此案又了解多少?手中是否掌握著其他證據?
見沈鳶如此神色,王辭便知她不知此事,先前她雖言住在將軍府中,但她和衛將軍的關系,顯然沒有她所言的那般親密。
沈鳶定了定神,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王辭人微言輕,卻有一顆忠義之心,她不想給他多添麻煩,賬簿既已拿到,她也不好久留。待說完話后,沈鳶再次福身道了聲“謝”,之后便將木筒收入袖中,而后戴上帷帽,準備離開。
“沈姑娘留步,”見人要走,王辭緩緩開口,頗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知沈姑娘如今是否還住在將軍府中?”
男女有別,這本不是他該過問的事情,可老師先前囑咐他的事情,是將沈鳶平安送離上京,而非如今這般越陷越深。沈鳶不愿離開,他卻不想辜負老師囑托。
千難萬險尋到的證據卻只是冰山一角,退一萬步來講,即便搜集到足夠證據,就真的能為老師翻案嗎?近幾日王辭心中疑慮愈發深重,沈鳶到底只是一個軟弱女子,也是老師最疼愛的幺女,離開上京,南下開始新的生活,才是她更好的選擇吧。
沈鳶抬手將帷帽系帶系成個蝴蝶結:“不勞王大人費心,阿鳶和衛將軍有婚約在先,如今自是住在將軍府中。”
“可那婚約……”王辭欲言又止,到底沒好意思把后半句話說完。
“若沈家無事,阿鳶如今或已同衛將軍完婚了,”沈鳶展顏,風清一笑,“如今這般,只是差了個名分而已,如今之路,皆是我心甘情愿的。”
沈鳶說得云淡風輕,可世人皆知,偏偏那所謂“名分”才最是重要。從方才沈鳶聽到消息的反應來看,她和衛將軍之間,差得該不止名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