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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忽起,廊下風燈左右搖晃,光影晃動,沈鳶眨了眨眼,心中雖怯,到底還是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兩人目光撞在一處,沈鳶這會兒反倒不懼了,只借著眼前忽明忽暗的光亮,靜靜看著衛馳。
她企圖從他眼底看見一絲動容的情緒,然而卻是徒勞。
活了十八年,沈鳶對自己的姿容樣貌還是有些信心的,昨日他已答應讓她留在府中,在她看來便是某種默許,眼下她又主動迎合、討好,可眼前人皆是無動于衷。
院中的樹葉被北風刮得簌簌作響,沈鳶原是想親自將食盒送進屋內,這會兒瞧著對方神情,也不奢望了,只雙手提著食盒,靜立等候。
“將軍,”沈鳶語調輕柔,又喚了他一聲,“阿鳶今日前來,是想謝將軍收留之恩,這湯,僅是阿鳶的小小心意,望將軍可以收下?!?
衛馳并不應聲,也不接過食盒,只冷冷看著眼前之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四下闃寂,屋外一陣寒風吹過,沈鳶忍不住縮了縮肩膀。為顯姣好身段,沈鳶今日特穿了輕薄顯腰身的衣裙,這會兒在寒風里站得久了,著實有些受不住了。
見對方仍是無動于衷,沈鳶只好鼓足勇氣,似用盡全身氣力一般,抬手將手中食盒往對方手里一送。
冰涼柔滑的指尖觸及對方粗糲溫熱的掌心,待確認對方已將食盒提好之后,沈鳶正準備將手抽回,忽地大掌落下,將她冰涼的小手整個包裹住,接著男人低沉冷冽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湯,你拿回去?!?
“我昨日既答應護你周全,便會信守諾言,往后你便不必再做如此之事?!?
他衛馳,向來是個言而有信之人。
兩年前,他既接下那道賜婚圣旨,便算是認了這樁婚事。而今不論沈家境遇如何,沈鳶區區一名女子,他還是護得住的。
只是,他也清楚,她志不在此。
沈家一案,暫且不論沈明志是否清白無辜,單就眼下他說了解的情況來看,這貪腐案中的渾水絕不止僅限于戶部這么簡單,背后勢力是誰尚不得而知。太子?二皇子?又或是別的什么人?總之,他不想攪和其中,護她一人安寧可以,但旁的多余的牽扯,他不想參與。
大半日的心血換來這樣一頓斥責,沈鳶聽著耳邊冷語,心中倒也沒有失落,反而意外地有些輕松。
不同于的昨日的孤注一擲,昨日衛馳的舉動決定著她的去留,她必須令他點頭答應。今日她不過想討好他而已,一碗魚湯,除了討好外,湯中也算夾雜了她的些許感激之情在里邊,感激他沒有折辱于她,也感激他讓她留在府中,暫得一時安寧。
奈何好心用錯了地方,他并不喜歡。
沈鳶識趣地收回手來,檀木雕花的食盒轉了一手,仍是回到她的手上。她順勢往后退了一步,低眉順眼道:“阿鳶明白了?!?
衛馳喜歡識趣的人,只未發一言,從容轉身行入院中,腰間的佩劍碰撞出幾聲悶響,在空蕩庭院中顯出幾分肅然。
沈鳶立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遠去,陷入沉思。
方才衛馳所言雖簡短,但話中之意,她算是聽明白了,其言外之意便是:衛家可護你一人周全,但沈家的事情我絕不插手。我不圖你什么,你也別惦記著我,安分守己,才是長久之計。
這般不冷不熱的態度,沈鳶不知是該欣喜還是沮喪。欣喜的是,他并未對沈家落井下石,也沒有趁人之危,算是保全了她的為剩不多的尊嚴,還給了她一席安寧之地。
然而沮喪,亦是因為如此。
想要求這樣一個人出手幫忙,怕是很難。
沈鳶立在原地,待目送那道身影入了房門,又低頭看了眼手中原封不動的食盒,面上不見失落之色,倒是顯出幾分淡然。
有些事情便如同這熬煮魚湯一般,不可操之過急,慢火煨之,小火燉之,方才可行。
……
銀杏在毓舒院中候著,見到姑娘神色輕松地回來,忙迎上去前去接過主子手中的食盒。她原以為姑娘做的魚湯得了將軍夸贊,心中還有幾分得意,畢竟這主意是她出的。待手上提了食盒,一掂量方知,這里頭的魚湯,怕是壓根兒就沒動過。
“姑娘,這……?”銀杏詫異。
“將軍沒喝,”沈鳶淺淺一笑,“賞給你了?!?
“奴婢不敢?!便y杏低頭垂首,“這可是姑娘的手藝,便是老爺都沒有這份福氣,奴婢怎受得起?!?
提到“老爺”沈鳶原本輕松的面上凝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如常,不過言語中卻透著淡淡哀傷:“沈家如今這般境遇,便是連安嬤嬤都……”
“如今我身邊只剩下你一個了,哪里還有那么多規矩,一起喝吧?!?
銀杏猶豫再三,最終弱弱點了點頭。
食盒打開,熱乎奶白的鯽魚湯冒著騰騰香氣,銀杏盛了兩碗出來,放在小案之上,沈鳶捧起一碗在手,熱騰騰暖呼呼的。
銀杏看著案上的湯,心里一陣滿足,她打小在沈府服侍,從沒想過自己能有一日喝上姑娘親手煲的湯。
沈鳶端起白瓷碗,拿湯匙舀了一勺放在唇邊啜了一
口,而后抑制不住地擰緊了眉。
這湯,腥味過重,咸味過重,鮮味卻是不足,遠沒有看起來聞起來那么好喝,總之一股怪味。
然而她卻沒將手中瓷碗放下,反倒是硬著頭皮又面前吞咽了幾口,而后粲然一笑。
銀杏看著主子臉上一陣變幻莫測的神情,心中十分疑惑:“姑娘這是怎么了?”
“幸好衛馳沒喝,否則或要將你我二人趕出府去?!?
銀杏聞言,趕忙拿起桌上瓷碗,嘗了一口,那味道果然難以描述,方才她還腹誹大將軍不懂憐香惜玉,這會兒卻有種逃過一劫的感覺。
“姑娘下回若再煮什么東西,可以自己先嘗上一口。”銀杏好心建議,然話說出口才察覺失言,“姑娘千金之軀,哪里用得著親手干這些粗活,下回吩咐奴婢來做便是?!?
“自是不可,”沈鳶將手中湯匙放回碗中,一雙翦水瞳眸明亮又平靜,“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
“總之,這魚湯,我必得親手熬煮才是?!?
斷斷續續下了幾日的雨,冬日的寒意隨雨水和北風一道,傾入城中。北風吹落梧桐樹梢僅剩的幾片枯葉,一眨眼,上京城已是徹頭徹尾的入了冬。
那日,得了衛馳的話,沈鳶沒再去自討沒趣,雨天不便外出,加之她剛住到將軍府中,行事不宜太過放任,借玉佩找尋線索之事只能暫時耽擱,但學煮魚湯的功夫卻未停下。
近三日來,沈鳶每日在毓舒院中學習熬煮魚湯,原也不是什么難事,三日下來,已是煲得一手好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