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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鄉(xiāng)教學持續(xù)到農(nóng)忙時便告一段落, 村民們都下地干活去了, 青澄他們也要回寺了。
元臻臻正發(fā)愁下一步該如何跟著去梵天寺, 上天就給她安排好了道路——就在學期結(jié)束的那天,梵天寺忽然派了兩位師兄過來, 讓青澄和圓崇先不要回寺, 同他們一起去江邊。
所謂的江就是指楚江, 梵天寺住持觀逸大師聽說楚江洪災后十分憂心, 派了青松、青輝二人,再加上青澄和圓崇,裝了一車米趕去山下的杜陽鎮(zhèn)施粥救濟災民。
元臻臻一聽就來勁了, 立刻跑去找青澄報名:“我也要去!”
青澄薄唇微抿, 好心勸道:“元女郎心善是好事,但我們是去災區(qū),那里條件艱苦,又都是體力活,說不定還有瘟疫,只怕不適合你。”
元臻臻拍胸脯道:“我會一點醫(yī)術, 若災民有外傷病痛,我也能搭把手看一看。你們帶上我, 我決不會給你們拖后腿的!”
經(jīng)過一個多月的鍛煉, 她的體能已經(jīng)比一開始好了許多,青澄也是知道的, 從她每天跑步時喘氣的力度和頻率就能聽出來。
少女言辭懇切, 態(tài)度積極, 青澄一時想不出什么拒絕的話來,最后還是大師兄青松拍板同意,因為會醫(yī)術的師弟正好有事,沒跟著一起來,所以元臻臻還是能在災區(qū)發(fā)光發(fā)熱的。
于是她興高采烈地跟著上路了。
杜陽鎮(zhèn)被洪水淹了一大半,幸存的百姓聚集在地勢較高的村子里,官府派了士兵前來維持秩序,又有富戶接濟粥食,是以治安還算不錯,尚未發(fā)生流民暴動之事。
青澄幾人挑了一塊空地搭起涼棚,兩口大鍋同時開工,青松、青輝負責燒火做飯,青澄和元臻臻負責端碗盛粥,小圓崇則跑來跑去維持秩序。
元臻臻一個漂亮女郎,混在和尚堆里到底扎眼了些,還得擔心會不會被搜尋她的官兵發(fā)現(xiàn)。于是索性女扮男裝,打扮成干凈利落的假小子模樣,又在臉上抹了幾道煤灰,這才沒有引起多少注意,做起事來也方便了許多。
領粥的災民足有數(shù)百人,端著碗排了好幾圈。青澄念一聲佛號,便遞出一碗粥,流民們都感激不盡,有的甚至想跪下來給他磕頭。
元臻臻正忙著,忽然感覺衣角被人扯了扯,一個小女孩端著一只破碗怯生生地站在她背后:“小哥哥,能再給我一點兒么……”
她衣衫襤褸,面帶虛脫似的蒼白,一雙水洗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滿是憔悴。元臻臻擦干手摸上她額頭,憐惜道:“小妹妹,你身體不舒服嗎?”
“我……和我娘肚子痛了好幾日了。”小女孩癟著嘴,難受得快要哭出來。
元臻臻明了,看來是吃的東西不干凈,所以腹瀉了。
她接過小女孩的碗,先洗干凈,再用開水燙過一遍,才給她盛了滿滿一碗粥:“看到了嗎,要像哥哥這樣做,才不會肚子痛。”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臉上終于露出一點笑容:“謝謝哥哥。”
她走后,元臻臻下意識地掃視現(xiàn)場所有難民,面黃肌瘦、骨瘦嶙峋的不在少數(shù),但這附近又沒有藥鋪,她想了想,決定去采摘一些草藥來,熬些湯藥,給大家治治病。
把想法和隊友們一說,青松和青輝都大力贊成。于是等當日的粥湯發(fā)放完畢,元臻臻見天色還早,便收拾了背簍砍刀準備上山。
打開房門,一道熟悉的身影駐足面前,元臻臻一愣:“青澄大師?你找我有事嗎?”
青澄猶豫片刻,才開口:“元女郎是準備去后山嗎?小僧陪你一起去罷。”
嗯?元臻臻詫異,你又看不見,去干嗎呢?
青澄補充道:“時勢混亂,山中或有危險。小僧也懂一些藥理,或許可以給女郎一些建議。”
元臻臻展顏一笑:“那就麻煩大師了。”
山里有危險是不能指望你的,但是孤男寡女,人跡罕至,最適合發(fā)生一些啥啥了。你要去,我還求之不得呢!
兩人一前一后沿著山道上去,元臻臻發(fā)現(xiàn)她真是小看了青澄,人家雖然看不見路,卻也能緊跟在她身后,腳程一點也不慢。竹竿點地的噠噠聲回蕩在山林間,掃卻了不少枯燥無聊。
秋日的山林進入了豐收之季,滿地都是肥壯的植物果實。這輩子茯經(jīng)不在手里,元臻臻對一些草藥的功用雖然還有記憶,但到底還是模糊了。
在采摘了幾種治療腹瀉、風寒和提升體質(zhì)的藥材后,她在兩株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的花朵間犯了難。
只猶豫了一瞬,青澄便感覺到了:“可是遇到了麻煩?”
“嗯,這靜薇……到底是尖葉還是卵葉的,大師你知道嗎?”
青澄想了想:“麻煩各摘一株予我。”
元臻臻心道你不會想嘗嘗吧?遂摘了兩株放在他左右手里。
青澄將它們分別放在鼻下輕嗅,然后肯定道:“左手這株是靜薇。”
元臻臻半信半疑地接過來,學著他的樣子聞了聞,卻沒覺得有什么區(qū)別,都是一樣的草木清新味。
“我幼時體弱,久病成醫(yī),后來……后來流亡了,就只能自己在山野里找草藥吃,所以對氣味比較敏感。”
元臻臻忽然想到:“所以你的眼睛……”
青澄面色不變:“也是那時候吃壞的。以為是一種草藥,結(jié)果卻是另一種毒草。”
元臻臻說:“沒有馬上去看大夫嗎?天下植物,總是相生相克的。”
“當時也同你現(xiàn)在一般,急著逃命。而且不是立時致盲的,而是一天天模糊下去,直到有一日醒來,再也看不見了。”
他聲音平靜,毫無波動,仿佛在講述別人的事。
元臻臻卻聽得心里不是滋味:他是多小的時候就失去了光明呢?所以才能這樣心平氣和地接受現(xiàn)實?
“大師你放心,我家祖上是行醫(yī)的,我也懂一些奇方,說不定能治好你的眼睛呢。”
青澄苦笑道:“勞女郎費心了,小僧從小到大不知看過多少大夫,都說沒有辦法,小僧已經(jīng)不抱希望了。”
那些大夫哪能和太茯閣相提并論呢?元臻臻也不與他爭辯,回家以后,她先把草藥洗凈了煎熬,再回到自己房中,仔細回憶了一遍茯經(jīng)里提到的治療眼睛的藥方,然后默寫下來。
剔除掉一些明顯是靈草靈藥的,她再拿著方子去找青澄,對他只說是祖上流傳下來的偏方,問哪些藥材可以尋到。
青澄十分驚訝,因為元臻臻念出來的許多藥材名字詭異,他連聽都沒聽說過。挑來揀去,最后竟只有一道方子可以一試。
“你剛才說的那些,芙夜花、明君草、桑奇枝……等等,都是尋常藥材,只因入藥條件不同,有些能在藥堂里買到,有些卻要自個兒掐著時令去野外采摘。”
“唯獨這千年烈陽參……我只聽說它有起死人、肉白骨之名,卻從未見過、也不曾聽說誰家有。”
元臻臻早有心理準備,對于個別藥材的稀有,不算太意外。
“元女郎,你先祖既然記下這道方子,那必然是經(jīng)過實踐的。只是,如此珍材,日久經(jīng)年,恐怕早已被人掘盡收藏,想要找到,極為不易。”
元臻臻笑道:“無妨,只要存在,就一定能找到。我一定會把方子配出來,給你治好眼睛的!”
青澄沉默片刻,終是忍不住問:“元女郎……為何如此在意小僧的眼睛?小僧失明十多年,早已習慣了這般黑暗的日子,就算不能復明,生活也是無礙的。”
“你是后天致盲的,還是有恢復的可能的啊!有希望就要去嘗試,別灰心喪氣呀!”元臻臻給他鼓勁道:“咱們平日里多留心一些,逢人就打聽,肯定會得到一些關于烈陽參的消息的。”
青澄被她一番話說得也有些意動,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似乎也閃過一道星光:“那小僧就先謝謝女郎了。”
***
元臻臻采摘的草藥果然很好用,身體不適的難民領粥的同時又舀一碗湯藥回去,很快就病愈了。為免把官府引來,她力求低調(diào),對外說都是青澄做的,她只是打下手而已。
一時,梵天寺聲名傳開,人人都知道他們不僅施粥,還能治病,青澄更是成了眾人口中活菩薩一般的存在,日日都有治愈的百姓過來給他磕頭。
他渾身不自在:“方子是元女郎你配的,藥材是你親自上山采的,湯藥是你連夜熬出來的,怎能算是小僧的功勞呢?”
元臻臻羞澀道:“我一個女兒家,拋頭露面的太引人注意了。何況若不是大師你救我一命,今日這些湯藥也不復存在。所以就當是我報答大師和梵天寺的吧。”
其實她想說的是:咱們之間還分什么你我呢。
當然現(xiàn)在還不到說這話的時候。
青澄靜默半晌,嘆道:“元女郎真是仁善心腸。”
青松他們帶來的米大約夠吃十來日,相比之下調(diào)理脾胃、治療病痛的藥材更是供不應求,是以元臻臻每天都要進山,有些草藥生長條件苛刻,還要走到更深的山谷里去。青澄不放心她,每次都是陪著一起去的。
這日兩人再度進山,走到一處山坳,元臻臻發(fā)現(xiàn)要采的紅纓草長在陡峭的山坡上,便按照慣例,讓青澄待在一處風小的地方等她,她徒手爬上去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