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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翊漸漸也熟悉了這里,房子雖小但是極為安靜而整潔,紅花綠樹讓人心情愉快,若不是心情壓抑,其實是個歸隱的好地方。林萱在家主要照顧福哥兒和曦娘,做些飯食,兩個小丫鬟一個青黛一個白術(shù),極小,只是陪著曦娘玩耍,并不干活,而香附則白日負責出去采買后回來便幫忙做些洗衣掃地洗碗的家務(wù)。
陳翊第一次看到香附時也大為驚駭,林萱則淡淡解釋道當時以為已死送了尸體回家,不料她家人請了名醫(yī)又救了回來。陳翊雖然將信將疑,林萱卻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淡淡表情,陳翊若有所失,感覺到了林萱似有似無的疏遠感,他也無法再在林萱面前擺出從前皇帝的威嚴,落落寡歡也無人勸解,每個人似乎都有自己的事情,十分忙碌,唯有他百無聊賴,只有曦娘,對他十分依戀,每日都來找他玩。
這日晚間吃玩晚飯不久,曦娘又帶著青黛、白術(shù),握著一副牌來扯他:“阿爹阿爹,我們來玩二十四點好不好啊。”
陳翊強打精神笑道:“什么叫二十四點?”
曦娘捏著牌,在幾上排開四張,每張都標著數(shù)字和點數(shù),然后道:“就是我們四人一人出一張牌,然后看誰最快把這四張牌加減乘除得出二十四,比如這組兩張八一張四一張一,就是八除以四等于二,然后二加一等于三,三再乘以八就是二十四。”
陳翊瞧著新奇,笑道:“這樣啊,倒是有趣,那爹爹和你們一起玩吧。”
林萱進來的時候,曦娘正滿臉崇拜的看著陳翊,白術(shù)和青黛都苦著臉,看到林萱進來,曦娘對林萱驚喜地道:“阿娘,爹爹好厲害,我們玩二十四點,每次四張牌才出來阿爹就算出來了!”
林萱笑道:“真的么,你這么小,比不過你爹爹很正常的呀。”
陳翊放下牌笑道:“這游戲倒不錯,可以讓曦娘鍛煉心算,只是,這速算心算也是有方法的。”
曦娘連忙撲上去摟著他膝蓋道:“真的真的?爹爹快教我!”
旁邊善解人意的青黛已是拿了一個沙盤過來放在桌子上,又遞了筷子,也殷殷地望向他,顯然也是極為期盼學(xué)這方法,陳翊啞然失笑,倒是準備得充分,便說道:“這二十四點,簡單的口訣,我看你應(yīng)該是熟練了,是你阿娘教的么?只是這十以上的乘除你不熟,這卻是有方法的,比如十一乘以十二,我們就記住這口訣:頭乘頭,尾加尾,尾乘尾,也就是一乘以一等于一,一加二等于三,一乘以二等于二,則十一乘以十二就是一百三十二。”一旁的白術(shù)已是拿了個算盤打起來,兩眼亮晶晶的笑道:“果然是一百三十二!”
青黛又問:“還有其他速算方法么?”
陳翊笑道:“自然是有的,比如幾十一乘幾十一這種,你們看,二十一乘以四十一這樣,便可以按頭乘頭,頭加頭,尾乘尾的口訣來,二乘以四等于八,二加四等于六,一乘以一等于一,因此二十一乘以四十一等于八百六十一。”他邊說便在沙盤上畫,果然清清楚楚,林萱倒也大奇,這些速算方法,她在前世也沒見過,平常要么用算式算,要么用計算器,很少用到心算,一時倒是頗有些佩服。
陳翊看她多日冷淡的面上也出現(xiàn)了佩服的神色,心下也微微有些得意,又耐心教了一會兒三個小丫頭,林萱便笑道:“貪多嚼不爛,你們且先下去復(fù)習這些吧。”又叫香附進來帶她們?nèi)ニX。
待三個孩子下去后,林萱便又繼續(xù)替他針灸,這些日子,她只說他體內(nèi)寒氣較重,又受了傷,需好好調(diào)養(yǎng),日日替他針灸,將淤血化開,身上病痛忽減了許多。今日看到林萱不如往日那樣嚴肅,想是方才和曦娘玩,心情甚好,燈下側(cè)影眉目娟好,面容白膩,忍不住輕輕道:“今晚不要去陪孩子了吧,就在這邊安歇了吧。”
林萱面容僵住,手也頓住了,半日才勉強道:“夫君身體尚未恢復(fù),還是好好歇息的好,我要時常起夜給福哥兒喂奶,還是不打擾官人了。”
陳翊沉默半日,最后道:“其實,你們都不是真正的喜愛朕吧,不過是因為朕是皇上,不得不屈從,如今朕不是了,能念著舊情照顧一番已是仁至義盡了。”他滿心苦澀,不知不覺帶出了從前的自稱,失去了皇位,一無所有,發(fā)現(xiàn)從前妃子爭寵的盛況,不過是因為他是皇帝,而不是因為他這個人,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他茫然之極,不做皇上他還能做什么?
林萱倒沒有想到他居然能說出一番如此通情達理的話來,她本來都準備好與他翻臉的準備了,如今看他面容哀戚,想到他從世間頂端翻落塵埃,又是這樣遍體鱗傷的在河岸邊被人發(fā)現(xiàn),想是見了不少世情冷暖,吃了不少苦頭,不禁心中一軟,只得和聲道:“這世上許多人,無權(quán)無勢,也過得很好,人生各有際遇,陛下還是看開些吧。”
陳翊嘆道:“果然是萬事分已定,浮生空自忙么。”
林萱看他萬念俱灰的樣子,心下卻又有些著惱,一個大男子,有手有腳,便是遇到些困難,也當積極進取,卻不是這樣終日寥落嘆息,便起來到柜門打開,拿了個珠鏈來給陳翊看。
陳翊看到這珠鏈,珠子極大,是個寶珠,卻不知林萱給他看這個有何道理。
林萱道:“這是史寶林所佩的珠子,陛下還記得史寶林么?”
陳翊面上茫然,想了半日,依稀記得是個豐滿高大,靚麗的女子,只是他所寵的宮妃,大多都是這種類型,因此也沒有特別的印象,只得道:“有些印象,卻不知如何到了你手里。”
林萱便將那日宮劫日,有韃虜追著公主追殺,史寶林上前護公主被殺,隨后劉明舒帶著侍女將韃虜殺死,小產(chǎn)后被侍女帶走,自己救出公主的情形說了,陳翊直聽得肝膽欲碎,忍不住淚流道:“是朕造的孽,朕對不起你們。”
林萱道:“史寶林死前遺言,讓我將此寶珠轉(zhuǎn)交給她父母,并轉(zhuǎn)告若有姐妹,再不要入宮。”
陳翊只是淚流,卻不說話。
林萱冷笑道:“陛下將后宮嬪妃,都當成個物件兒,喜歡便恩寵一番,不喜歡了,便扔到一旁,陛下可曾想過我等都是一樣由父母所生,有喜怒哀樂的人?陛下只覺得我們理所當然侍奉于你,依戀于你,卻沒想過人有七情六欲,如何能對一個朝三暮四,沒心沒肺的男子,生出愛意?”
陳翊想到之前玉婠所說的話,正是兩相和,心中有愧,吶吶不語。
林萱繼續(xù)道:“陛下大概不知道,太后是被德妃殺死的吧。”
陳翊大吃一驚,前日他還曾懷念過德妃一番,如今卻聽到這樣驚天動地的消息,只得道:“怎么可能!”
林萱冷笑,將豆蔻逃離的情形又說了一通。
陳翊面目慘淡,心頭紛亂,是了,自己那時候極為冷落德妃,又壓著她娘家不許上,自己御駕親征,落入陷阱,她將太后殺死,自己又駕崩,便是她的親子當皇帝,她貴為太后,想要什么不行,至于死了丈夫,自己一直冷落她,自己死沒死也是一個樣,哪里有權(quán)柄在握得意,只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卻是被朱允炆撿了個現(xiàn)成,只怕也是死在朱允炆手里吧,一國太后沒聲沒息的死了,一點波瀾都沒有掀起,他心中一寒,只怕朱允炆的勢力,已是大得沒人可以制約了。想到此處,心里一緊,居然一口血吐了出來,林萱趕緊扶住他,用帕子替他擦了。
陳翊面色蒼白,道:“我是個沒用的皇帝。”
林萱替他扎了兩針,卻是再下了一劑猛藥道:“若是整天沉溺于過去的失敗,卻不能正視前方,過好當下,那陛下的確是個失敗的人,未來大概就在這傷悲痛愧中度過吧,初陽公主當時吃了一嚇,接近數(shù)月都不開口說話,半夜時時起來痛苦,如今還不是慢慢的好了,開心的過日子,皇上不是連個小丫頭都比不上吧。”
說完扶他睡下,吹了燈出去了。
只剩下陳翊睜著眼睛,看著窗外明月將花影投射在墻上,風吹來亂了一墻花影,他也心亂如麻,想起了許許多多的人,想起常皇后最后對他說,東山再起之日,但求能善待常家后人,想起太后和他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帝王不能拘泥于一城一池的得失,而他已經(jīng)失了整個天下,一無所有,不,他忽然想起曦娘和福哥兒,他不算是一無所有,現(xiàn)在在皇座上的,還是他的親生兒子,朱允炆便是一手遮天,但是篡位,卻不是那么容易的,天下的儒生會罵死他,史書上他逃不脫一個篡字,誠意伯、魏國公他們一貫以忠自居,朱允炆再想當皇帝,也不敢冒著分化陣營的風險如今就謀朝篡位,更不敢讓小皇帝有危險,他忽然心里平靜了些。
☆、72有匪君子
第二天一大早,林萱去童樂坊看了看回來,便看到陳翊在和曦娘、青黛白術(shù)一起在房里逗笑,這倒是第一遭兒,從前都是曦娘主動去粘他,曦娘顯然十分高興,臉激動得紅撲撲的,在講故事給爹爹聽,陳翊也十分認真地在聽,并無一絲不耐煩的神色,臉上那股死灰的神色也不見了,開朗了一些。
林萱想他大概是有些想開了,要一下子轉(zhuǎn)變也是不可能的,到底是從至尊之位落下,誰在那個位子久了,都會戀棧權(quán)位,皆因權(quán)力之迷人,更何況他是個正常的男人呢。便自去做了些糕點。
待吃了午飯后,林萱對陳翊說道:“如今你身體也是大好,我們也當去江家感謝一下江老夫人以及江太醫(yī)才是,若無他們托庇,我早已身喪亂兵中,如何能平愛脫險,生下福哥兒呢,再說之前一直假托你與江大夫是好友,他受好友之托照顧于我,之前你昏迷在岸邊,也是江大夫收治了你又通知了我,從禮數(shù)上說,你大好了,也很該去謝一謝。”
陳翊長居皇宮,世俗人情不過略知一二,如今聽林萱說了,也不禁有些慚愧沒有想到,便道:“便按你說的辦吧,什么時候去。”
林萱笑道:“晚飯前吧,我先讓香附先過去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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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老夫人對陳翊和林萱一家子的到來十分開心。一方面真心實意的為林萱高興,畢竟年輕守寡的日子她自己知道,多少不能為外人所說的苦處,另一方面也是也高興自己的兒子應(yīng)該可以放下了,這次可真真正正是朋友妻了。文恪這些日子雖有些憂郁,天天都往醫(yī)館跑,但是自己的兒子自己知道,很快就會振作起來。
這是一場無疾而終的單方面的愛慕,年輕人誰沒有過這樣的時光,她也恍然的想起從前對表哥那曇花一現(xiàn)的歡喜,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覺,只是莫名的想打聽他的消息,看到他心里就歡喜,聽到他的消息就忍不住的關(guān)注。后來自己嫁了,生了孩子,守了寡,表哥也曾來吊唁過,她望著他已有風霜的臉,恍然想起從前的時光,卻已時過境遷,找不到年少慕艾的那種感覺了。
陳翊雖然面色有些蒼白,但端秀有文,神采落落,不自覺得帶出一股憂郁之氣,如獨鶴孤松,那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貴氣,談吐文雅,一口優(yōu)雅的京腔,江老夫人一見心下也是暗驚,這哪里是個普通的商賈,簡直是個貴族公子,轉(zhuǎn)念又暗嘆,唯有這樣的男子,才能配得上林萱了,她心中百轉(zhuǎn)千回,面上卻一派喜氣,又喚了幾個表小姐出來認一認表姐夫。
含薰、含真、含璞三人出來一一施禮,陳翊只低頭回禮,并不多看,幾位表小姐卻也是心驚,一則沒想到自己那干表姐的丈夫居然是這樣年輕而溫雅的男子,那股貴氣自然而然的流露,坐在江文恪旁邊,就連江文恪也有些不自然的側(cè)了側(cè)身,似是十分拘束。
敘話一番后,便去吃飯,因天氣甚好,江老夫人在花園里亭子內(nèi)擺了一桌子,花園內(nèi)紫藤正是花盛時,紫云垂地,香氣襲衣,正是飲酒賞花的好時候,又畢竟是通家之好,認了干娘的,也不讓幾位表小姐回避,一同坐了吃飯,曦娘也上了桌,挨著父親極為親熱,陳翊也對她極為耐心,那垂首間夾菜和女兒說話的溫柔,舉杯敬酒時行云流水的優(yōu)雅,說話時眉間淡淡的抑郁,讓幾位長居鄉(xiāng)間極少見過外男的表小姐都看呆了,個個都有些神思不屬起來,便連江老夫人也看出不對來,心下暗悔,便看差不多吃好后便說有些不舒服,讓江文恪先送陳翊林萱他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