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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酒和蟹都上來了。方天喜少不得親自試了毒后方請昭平帝和林萱食用,又要上來幫剝蟹肉,昭平帝擺了擺手道:“這要自己剝才好吃。”便自己持了螃蟹剝開笑道:“真是數年沒吃過快意樓的蟹了,萱兒快吃。”
林萱將燙好的菊花酒給昭平帝斟上,道:“螃蟹性寒,爺須得熱熱的喝口酒方好。”
一邊看桌上的菜色,心里還在念著上次昭平帝說過的水晶魚膾,果見到一碟白玉碟上,在冰塊上鋪著一片片晶瑩剔透的魚片,旁邊放著一小碗蘸料,忍不住夾了一片,那半透明的魚片薄到極點,輕輕蘸了蘸料,吃了一片,脆嫩清甜,富有彈性,忍不住又吃了幾片,心道果然味美,難怪皇上這么多年還念念不忘……
昭平帝則不顧儀表,正一只手持蟹螯大嚼,一只手握著杯子時不時飲一口,有滋有味,悠然自得,林萱看他這樣,倒是想起“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這句話來,嫣然一笑,剝了個黃澄澄的蟹黃給昭平帝,自己也剝了一彎腿肉蘸了姜醋吃起來,當真是鮮美,林萱嘆道:“果然這快意樓名不虛傳。”
昭平帝微笑道:“可不是,便是高祖也曾來吃過的,高祖最愛的卻是這邊的麻辣涮鍋子,涮羊肉吃。”
林萱囧了下,想起陳友諒是湖北人,那兒倒是愛吃辣的,倒是瞬間也想念起麻辣火鍋的那鮮香熱辣了,道:“爺可愛吃?愛吃的話妾下次也可以做一些。”
昭平帝哈哈笑了下:“我卻是吃不慣辣的。”又給林萱夾了只蟹黃湯包道:“這家湯包做得也好,很是鮮美,萱兒一定得嘗嘗。”
二人正大快朵頤,吃得興致勃勃,忽然聽到樓下傳來女子彈唱聲,聲清韻美,字正腔真,隱隱約約只聽得清一句“影落江湖里,蛟龍未敢吞”,余音繚繞,下邊喝彩聲一片,昭平帝笑道:“想是哪個士子寫了詠月詩讓歌姬演唱,這句有點意思,聲音也好,我們也看看。”便擁了林萱靠了窗子往下張望,果見回字形樓廊下的歌舞臺上,立著一眉目秀艷,體態綽約的歌姬,高鬢如云,裙袂飄飄,周圍又有一群女子環繞,或持蕭管,或吹橫笛,或彈琵琶,或撫古琴,倒似月中嫦娥下凡,九天仙女相伴。昭平帝問方天喜道:“這歌姬聲音著實不錯,聲遏行云,你可認得?”
方天喜答道:“此女乃教坊司名姬的玉婠,因排行第九,坊間都換她玉九娘,不但唱得好,聽說跳的楊柳折枝舞也是京中一絕。”
昭平帝道:“那些扭扭捏捏不溫不火的老套舞蹈有什么好看的,那日在建章軍院的那鼓舞才算上是別出心裁……”
正說著,就看到那玉九娘唱完一曲,向堂中盈盈團拜道:“這是朱允炆朱公子寫的新詩,九娘得蒙各位士子厚愛,厚顏再拜求新詩……請諸位士子將寫好的詩箋傳上來,奴家再挑三首歌之……”下邊大堂一片熱鬧喧嘩。
昭平帝臉上卻陰云密布,惱道:“朱允炆?影落江湖里,蛟龍未敢吞?什么意思?”
林萱和方天喜趕忙斟酒勸解,昭平帝憤憤然地喝了杯酒,面上緩和道:“要不是高祖說了不可以言獲罪,以文字獲罪……哼。”
林萱前世畢竟對這個傳說失蹤的帝王抱有好感,趕緊轉移視線道:“妾也覺得這舞蹈比那日建章軍院的差遠了,皇上您看,那邊那名女子是不是有點像那日跳舞的。”
昭平帝果然轉移了注意力道:“在哪里,咦?果然像。”
一樓大堂里大多是文人士子,因此一名著紅衣的女子便十分醒目,從昭平帝和林萱的角度,正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桌上的人。只見那名女子肌膚似雪,鬢挽烏云,臉如蓮萼,眼若秋水,眉飛入鬢,神采飛揚,左手邊坐著一青衣男子,風儀秀整,意氣閑雅,可不正是朱允炆,另有一紫衣男子持著酒杯神態懶懶,燈光下姿容甚美,恰是那東丘郡侯之子花鉉,靠著朱允炆坐著,實有蒹葭倚玉樹之感,女子右手邊坐著的正是誠意伯長子劉廌,健壯身軀著一身黑袍,神氣高朗,四人坐在大堂中,只覺得琳瑯珠玉列于堂中,令人不覺自慚形穢。
昭平帝注目許久,面上表情不辨喜怒,道:“看來今日建章軍院也給了假,平日軍院管得甚嚴,軍院學子不可擅自外出。”
堂中央的玉九娘,很快便選了三首詩詞,便開喉頓嗓,嗚嗚咽咽地唱起來,昭平帝依然默默地聽著曲子,將手中月樣白梨玉柄扇輕輕跟著節拍敲打朱紅欄桿,面上若有所思。
倏忽三首詩詞已畢,喝彩撫掌聲陣陣,臺上玉九娘正施禮拜謝要下臺,不料卻有一青衣書童從樓上下來,遞了一紙花箋上臺,道:“我家國舅爺也方譜了個新詞,還勞玉九娘也唱一曲。”
玉九娘面有難色,道:“九娘得蒙國舅爺青眼,原不該辭,只是九娘先已有言只唱三首,后邊的姐妹也頗有歌才,不如請她們唱一曲。”
那青衣書童面色已是沉了下來,道:“我家國舅爺原是高看九娘一眼才賜了新詞下來,你不過是一小小教坊歌姬,如何國舅爺就使喚不得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玉九娘卻淡然道:“九娘確屬教坊低賤之身,命之不辰,風塵困瘁,卻也心慕范式尾生之恪守信約,正所謂人無忠信,不可立于世,在座客人均聽到玉九娘承諾只唱三首,那便不能自食其言,無信無義,請恕九娘不能從命。”
言畢賓客中贊許之聲果然此起彼伏,就是昭平帝也面露嘉許之色,道:“倒是個有些骨氣的。”
只聽到樓上一聲冷哼:“好一張利口。”
眾人只看到一粉袍少年從樓梯上走下來,身后擁著數名僮仆,那少年年紀甚輕,玉面朱唇,面沉似水,冷冷道:“你不過是借著眾人聲勢,抬高自己,作張作致的,別人的詩詞你唱得,爺的詩詞就不配你唱?一個教坊妓子,也配談什么忠信,你本來就是服侍人的,爺給你面子就喊你一聲九娘,不給你面子,那便著教坊司今晚便送你到我府,你又待如何?給臉不要臉,到時候可不是唱那么一曲兩曲便可罷了的了。”
那少年言罷,冷冷地笑了下,身旁的清客已是湊趣的笑起來,其僮仆已是將舞臺前的座椅清了場,他大馬金刀的一撩袍子坐下,道:“怎么著,九娘子,想踩著我國舅爺常玥做名聲,也得看爺答應不答應,你倒是唱還是不唱呢。”
那玉九娘面上紅一陣白一陣,卻仍立在場中,脊背挺直,場中一片安靜。
忽然背后有人冷笑道:“國舅爺好大的威風,這樣大的威風不去守衛邊疆,倒是來為難一個小小歌姬,真丟了鄭國公的臉,也不怕皇后娘娘知道你在外邊胡作非為,墮了她賢良淑德的賢名。”
常玥轉身一看,正是那名紅衣女子面帶輕蔑地在諷刺,常玥冷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建章軍院的建章四杰啊……”
常玥將“四杰”二字陰陽怪氣地拖長了繼續道:“劉小姐,有你這樣兒整天混跡于男人堆里頭的女人存在,大街上隨便找一女子都比你貞靜賢良,就憑你也配提我姐姐一個字兒?我是沒繼承到我先祖的英明,慚愧慚愧,哪有青田先生,那才是驚才艷絕了,把孫女當男人教養,混跡軍院里頭,京城數遍高門貴女,哪一家有此魄力教養女子啊,難怪還算是有幾分姿色的,仍是拖成了個老姑娘也未婚配……”
那紅衣女子粉面含煞,手一抽已是一道烏光鞭影向常玥抽去,常玥身邊的護衛已是戒備多時,立刻上前用劍擋住鞭子,其他護衛已是上前要拿那紅衣女子,卻被誠意伯長子劉廌伸臂攔住,橫眉冷目道:“常國舅,你想怎樣。”
常玥搖了搖扇子,冷冷道:“應該是我問你們兄妹,想怎么樣了,我好好地在這教訓個不聽話的妓子,你們劉家卻站出來要出這個頭,卻又想做什么?”
只看到花炫在一旁淡淡地道:“別人嫌你寫得詩爛,不肯唱,你也不知趣些,還在這里耀武揚威的,豈不知多少人在肚內暗笑了。”
常玥面紅眉立,怒極反笑道:“聽說建章四杰,個個能文善武,‘影落江湖里,蛟龍未敢吞’,好詩!明兒我就進宮,念給皇上和皇后娘娘聽,賞鑒賞鑒歸仁伯后人這一首好詩。”
話語才落,建章四杰都變了臉色。那紅衣女子已是粉面通紅,怒氣填膺,又要揮鞭,卻被朱允炆攔住了,只見他微微一笑,面上酒窩若隱若現,道:“高祖心胸寬廣,曾有言‘以一言之失,一字之義,羅織罪名,構陷大臣,誅戮民眾,甚為不可,吾等子孫后人,切切不可興文字獄。’”
又拱手向宮城方位施禮繼續道:“今上仁厚寬和,皇后娘娘也是賢良淑德,必不會望文生義,加罪于人,開我朝詩文問罪之先,令諸臣唇亡齒寒——今夜原是良宵,賦詞歌唱,原是雅事一樁,表弟何必與微末之人為難,損了清譽?既有佳作,可否讓在下一睹為快?”
作者有話要說: 上了穿越頻道內的清穿八仙榜紅字……可是我這文真不是清穿~
也許是清穿文比較少?也許是背景都是在紫禁城?
不管怎么樣,位子還是挺不錯,也許還是當浮一大白……
忘記說了,這首詩還真的是歷史上朱允炆寫的,明《夜航船》上有記載:明太祖見太孫頂顱側,乃曰:“半邊月兒。”一夕,太子、太孫侍,太祖命詠新月。懿文云:“昨夜嚴灘失釣鉤,何人移上碧云頭?雖然未得團圓相,也有清光遍九州。”太孫云:“誰將玉指甲,掐破碧天痕;影落江湖里,蛟龍未敢吞。”太祖謂“未得團圓”、“影落江湖”,皆非吉兆。
不過這首詩全詩是詠新月的,所以我只能摘了后兩句來用一用。
☆、19情愫初生
一席話畢,有禮有節,不急不緩,意態從容,林萱暗暗心想:“朱允炆一番話,既抬高了皇室,又輕輕點出自己與國舅爺的親戚關系,將自己的詩歌之罪輕描淡寫的一筆抹過,又搭好了臺階,只不知道那常國舅吃不吃他這一套了。”
昭平帝也一旁冷笑道:“這朱允炆好一張利口,朕若是問罪于他,到成了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我朝罪人了。”又轉頭叫方天喜道:“叫個人下去和常玥說,朕微服在上頭看著呢,叫他忍忍便散了,莫聲張,鬧大了朕在這里不好脫身。”
方天喜趕緊應了,招了個侍衛囑咐了幾句,那侍衛便下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