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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形的巨大飛舟快速平穩地穿行在云間。凌佑的艙室內,江蘭捧著一本丹藥方面的書給歪在床上的凌佑念,江芷在一邊不時服侍他喝一口藥茶,鳳華坐在對面茶幾旁的高背椅上閉目養神。
他發現有外人在的時候,自己不會生出亂七八糟的念想,大概是要臉的緣故。趁這個難得的機會,他終于卸下心力,小寐了一會兒。
睡夢中,他恍惚像是回到了收養凌佑前后的那段日子。
那個時候勤和軒還只有堯沛君和孟伯,面積也沒現在一半大,每天都是寂然無聲的,一點人氣兒都沒有。
去大荒洲圍剿魔教的師兄弟和師侄們慘勝而歸,鳳華于情于理都要去看望一下,便來到了紫微大殿。透過晃動的人群縫隙,看到一個身材窈窕的女人孤零零立在最中央,低垂著頭看不清樣貌,烏發披散著長及膝彎,將她的身材襯得更加纖瘦。
鳳華心知她應該便是魔教教主的小妾,并沒有在意,徑直往自己的座位走。繞過半圈時,眼角余光瞥見那女人的肚子是高高隆起的,在她細長的身子上顯得格外突兀,而她一直垂著頭,原來是在盯著自己雙手捧起的腹部。
鳳華愣了一下,忽然記起自己九歲去老君山學藝之前,家中有位姨娘便是身懷六甲。記憶中那位姨娘也是瘦瘦小小的,肚子卻很臃腫,所以她總是兩只手捧著,邁過門檻的時候總要小心翼翼望著肚子。
剎那間,回憶的機關便因為這相似的剪影而打開。
那時候鳳華正在天真爛漫的年紀,聽父親說姨娘肚子里懷的是他弟弟、以后要好好愛護弟弟,就開始幻想自己要如何當個哥哥——是威嚴的好呢,還是和藹的好呢?如果弟弟像自己一樣調皮搗蛋,要不要揍他一頓?如果弟弟被罰跪祠堂,要不要偷偷給他送吃的?
即將有個弟弟要來到人世成了小小少年最在意的事,他甚至開始將自己心愛的玩具零食分類,預備等弟弟出世后分給他。可惜沒過多久他被送到太清宗學藝,沒趕上姨娘分娩,更沒有見過自己的弟弟。
再往后就是他突然被師尊叫過去,告知全家被魔教殺害的噩耗。當時孟貞是師尊指給他的貼身仆役,再加上一個師兄,兩人帶他下山收殮族人骸骨、料理后事。
曾經暄赫熱鬧的府邸被一把大火燒成了焦灰,曾經鮮活的生命變成了漆黑扭曲的殘骨。鳳華甚至沒找到尚在襁褓中的弟弟的遺骨,聽師兄說魔教有拿嬰孩進補的惡習,想必是……
世人都以為他的銀發是天生的,其實他以前只是個有著一頭黑發的普通孩童。只不過從親手將父母族人的尸骨一根根放入棺材的那一刻起,他便再沒有資格繼續做無憂無慮的孩童。
太清宗的修行宗旨是逍遙無為、清靜自在,鳳華一味苦修、強行進階,與師門心法抵觸,有過多次走火入魔的驚險,頭發便是在那樣一次又一次痛苦掙扎中慢慢變白的。
后來他從不提這些經歷,人們也無從得知,便認為他之所以能成為古今第一年輕的元嬰修士,皆是因為天賦異稟與眾不同——那頭天生的銀發便是最好的證明。
周圍人嗡嗡議論的聲音將鳳華的思緒拉回大殿,因想起最糟糕的過往,他的表情比平時更冷峻,似乎周遭的每個人都欠了他幾百靈石,以至于沒人敢拉他一起商量如何處置那魔教小妾。
鳳華露了個面就草草回了勤和軒,直到聽說那魔教小妾因為早產死掉了,剛出生的嬰兒也將死不死。在對嬰兒的模樣強烈好奇的促使下,鳳華特意去了紫微宮后面安置他的小院子瞧了瞧。
這一瞧鳳華不由得吃了一驚,連退了好幾步——巴掌大小,渾身通紅,皮膚皺得像只癟了的皮囊,就算是昆侖山上最丑的小猴子都比他漂亮!
年畫上的嬰兒不都是白白胖胖的嗎?怎么會是這樣的情形?難道我弟弟也是這個樣子?不,絕不可能!本君的弟弟絕不可能這么丑!那孩子一定是因為父親煉了邪功才天生丑陋的!
鳳華定了定心神,這才發現那孩子果然離死不遠了,哭的力氣都沒有,裹在布里一動不動,只張著嘴倒出氣。
掌門和幾個師兄在全力施救,七師姐李璇璣擠到他身邊,嘆了口氣道:“唉,真是個可憐的小東西!就不該出生在世上,這樣死了也好,省得一輩子受苦。”
鳳華瞥了她一眼,心想那魔子可憐,你那位被魔頭殺死的嫡親大師兄就不可憐?
不管怎么說,鳳華平生最恨魔教之人,要不是因為從未見過自己的弟弟,他才不會費這個事來看這魔教余孽。那孩子是死是活與他何干?他默默立了片刻,便抽身離開了。
后來聽說那孩子竟然活了下來,鳳華又有了新的好奇:他那么小,那么弱,眼睛都睜不開,活像只被扔進水里的幼鼠崽子,是怎么活下來的?
有天半夜風輕云淡,月明星稀,鳳華打坐完畢無事可干,想起那生命力頑強的早產兒,便踏著月色去了紫微峰。
剛靠近小院子,就聽到微弱的哇哇聲,鳳華快步進了屋,發現兩個奶娘橫在床上呼呼大睡,那孩子躺在旁邊的搖籃里掙動著胳膊腿干嚎。
鳳華皺著眉探身過去看了眼——還是丑,皮膚青白,一雙魚泡眼,連根眉毛都沒有,塌塌的蒜頭鼻,咧嘴大哭的時候喉嚨直接朝天敞著,而且還沒有眼淚。
鳳華看看奶娘,再看看這丑孩子,心想幸虧她們讓他睡了搖籃,否則這兩個女人一個魁梧一個圓胖,翻個身就能將那小東西壓扁。
小東西嚎個沒完,奶娘又睡得死沉,鳳華不喜歡同人說話,不想叫醒奶娘和她們說廢話,就自己挪過去,伸出兩只手的食指戳了戳小孩的肚皮,企圖讓他冷靜下來不要再吵。
夏天穿得單薄,鳳華感覺到指尖之下是不可思議的柔軟,似乎再稍微加點力氣,就能將那小東西的肚皮戳破。他不禁改戳為揉,輕之又輕地在小孩腹部打轉。
那小孩被這溫柔的撫觸吸引了注意力,撐開魚泡眼朝鳳華的方向尋找,不過只停了幾息,又擠起眼繼續嚎起來。
鳳華不悅地想,這小孩太不乖了,本君都親自哄你了,竟然還沒完沒了?魔子就是魔子,一點規矩都不懂,若是本君的弟弟,定不會這樣無理取鬧!
鳳華欲拂袖而去,腳卻扎在地上沒動。過了片刻,他想起一些偶爾聽到的帶孩子的策略,覺得應該檢查一下小東西是不是拉屎了。
俯下身慢慢解開小嬰兒的襁褓,鳳華看到他比豆芽根部的尖尖還小的雞雞,忍不住拿指腹撥了一下,嘲諷道:“這么小還敢在本君面前嗚嗚喳喳。”
小寶寶大概是被刺激了一下,立刻呲呲拉拉從雞雞里滋出一道溫熱的尿液,盡數噴灑在鳳華還沒來得及抽回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