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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音鍍是柳家長小妾的第二個兒子,他出生的時候,柳家下一輩的權利劃分已經定了,柳家長不可能再為了他重新劃分家里的利益,對他也基本沒什么要求。
不過,不受重視,卻也有不受重視的好處。他從小到大干什么,學什么,玩什么,吃什么,基本沒人會管,這讓他有機會在外面找到了一群朋友。
他和這群人組成了一個小團體,倒也不干什么大事,就針針砭時時弊,給主家寫點請愿書什么的。
可后來,小團體里的一個人認識了另外一個人,柳音鍍便發現,小團體的氛圍有些變了。大家從銳意進取,變成了怨聲載道。
萬家的統治一向是消息封鎖,普通人基本接觸不到其他主家的事情,都只是鳳毛麟角的道聽途說,可那個人卻似乎對齊沈兩家的事情知道很多,這一對比,小團體便越發的對萬家的統治不滿。
柳音鍍那會已經發現不太對了,他們被利用了,可他想抽身而退的時候,已經晚了。那個人用柳音鍍以前匿名發表的一些言論威脅他,讓他越陷越深,被迫給他們寫了一些稿件。
那已經不是針砭時弊了,那是煽動,是反叛。
就在這時候,他爸告訴他,要送他去內宅,給家主做私奴。
他簡直嚇壞了。
柳家管著宣傳口,按理說,應該送個私奴進內宅表達忠心,但家主繼位的時候,柳家沒有合適的孩子送進去,這事便一直懸著。沒想到他爸會在這時候選了他?!
他不想去,可他在他爸面前一向不敢反抗,他被圈在家里進行三個月封閉的私奴調教,漸漸的卻又不那么排斥了。他突然發現,等他進了內宅,那些人就威脅不到他了!
三個月很快就過去了,他進了御奴樓,忐忑的熬過了10天的訓誡和調教,便見到了將要主宰他一生的主人。他當時緊張得連頭的不敢抬,可等他的下頜被一雙大手抬起,他整個人都懵了!
萬家家主,他的主人,竟然是半年前和他在小茶館討論時事的一個青年!
這之后,他的日子過得可謂是順風順水。
主人對他很器重,讓他管理內宅,他便兢兢業業,公公證證。
主人也很寵著他,雖然時不時的會開些惡劣的玩笑,可卻對他很寬容,有時候,還會和他一起討論一些時事。
他跟在萬行衍身邊才知道,主家的許多事情遠比他們所能看到的要復雜,許多規矩雖然不近人情卻是維持整個家族的基礎。
柳音鍍對這個和他同歲的主人越來越敬畏,他后悔自己以前的幼稚,可主人卻說,喜歡他的幼稚和單純。
這樣的好日子一直持續了半年,直到有一天,他被一個侍奴塞了一張紙條。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如墜冰窟。他沒想到那個人竟然這么有本事,竟然找到內宅來。
雖然那些人威脅他的,不過是幾篇匿名的文章,可他還是太害怕了,害怕這個人會把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全都毀了。
可又是兩個月過去了,那些人在他身上下了這么大的力氣,卻一次也沒來找過他。
他暗暗慶幸,希望是那些人自己出了什么問題。
那天,是丁尹輪值的日子,主人派人叫他過去下棋,他沒多想,丁尹確實是不喜歡下棋的。
丁尹在一邊侍奉茶水,一個紅木棋盤放在沙發上,他和主人面對面盤膝而坐,落子之音裹挾著茶水的清香,顯得一切都那么平靜美好。
一局棋下到一半,主人落下一子,提了他三顆黑子,他剛覺得懊惱,就聽主人道:“從明天開始,讓七零做你的掌刑侍奴。”
柳音鍍一愣,旁邊啪嗒一聲,是丁尹沒拿穩手里的茶匙磕在茶葉罐上。
柳音鍍目光落在丁尹的手上,呼吸了兩個心跳,默默跪到地上:“是,主人。”
萬行衍“噠”的又落下一子:“跪什么,棋還沒下完。”
“是。”柳音鍍重新坐回到沙發上,這次,卻沒有盤膝坐上去。
丁尹偷偷看了看萬行衍的臉色,問道:“主人,X019呢?”
萬行衍沒說話,A070便躬身說道:“X019摔傷,骨折住院治療了。”
柳音鍍張大眼:“什么時候的事?他,他沒事吧?”
A070搖了搖頭:“柳大人不用擔心,有人照顧他。”
丁尹看了柳音鍍一眼,沒敢再問,X019就算住院了,也可以讓懲戒所臨時調配掌刑侍奴吧?為什么要A070?
萬行衍看到柳音鍍有點發呆,也不著急,轉而對丁尹道:“你現在的掌刑也該換了。”
丁尹:“主人?”
角落里丁尹的掌刑侍奴嚇得連忙跪下,難道主子知道他借著丁尹大人的名號貪墨物資的事情?
萬行衍看著手里飄著茶葉沫的杯子:“你這伺候的也太不上心了,該罰了。”
丁尹叩首道:“丁尹知錯。”
萬行衍把那杯茶放到丁尹頭上:“丁尹,你不能老是只關心自己喜歡的事情。該多懂點事了。”
丁尹維持著叩首的姿勢不敢動:“是,丁尹會多學點東西。”
萬行衍搖了搖頭:“你自己能學什么?去修仙升級嗎?”
丁尹:“……”
萬行衍把手里的白棋放在棋盤上,說道:“從明天開始,你跟著柳大人學學怎么管內宅,也幫幫音鍍,別成天窩在屋里看書。”
丁尹驚訝的抬頭,腦袋上的茶杯啪的落在地上,水和茶葉都灑在地毯上。
柳音鍍放在棋盒里的手指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微微抖著,直到棋盒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才豁然把自己的手從棋盒里拿出來。他惶恐的抬起頭,和萬行衍一個對視,便飛快的把目光移開。
主人,肯定是懷疑他了。
可他不確定主人知道多少,他被迫寫過的那些詆毀主家的稿件都是沒有署名的,或許,主人只是懷疑呢……
柳音鍍心跳的飛快,但他不敢再坐著了,再一次跪下去:“主人,音鍍一定會好好教丁尹的。”
他知道自己是心存僥幸,可他真的太怕了。煽動言論,那是要連累家族的。
柳音鍍后來想想,他當時,一定已經特別的慌亂了,就連丁尹都問了他好幾次到底有什么事。
他一直想找機會見他爸一面,哪怕提醒他爸一句也好,可A070一直跟著他,他什么都做不了。他那會已經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只是心存僥幸,希望主人看在他被脅迫的份上,能原諒他。哪怕狠狠罰他一頓,哪怕不再讓他管理內宅,只要,主人最后能原諒他……
最壞的情況,他連去私奴樓的準備都做好了。
他沒想到,情況進展的那么快,三個月之后,他在會客樓見到了自己的父親,他爸告訴他,柳家完了。
他才知道,那些人的目的,一直都是他家。
柳家負責宣傳,那些人用他的事情威脅家里,引著家里的兄弟一步步深陷。等他爸發現的時候,他好幾個哥哥已經糊涂的做了不少事情。
那時候,他爸已是回天乏術。
一切都是他的錯。
他一個人,把全家都拉入深淵。
為了給柳家留些血脈,他爸給怨他,也沒罵他,只是擔下了所有的罪責,將柳家交給大哥,拉著他一起去給主人請罪。
那天,他整個人都渾渾噩噩的,手腳冰冷。
那天,他突然明白,主人不是那個在茶館里和他相談甚歡的友人,主人是殺伐決斷的萬家家主。
那天,他看到,真正的萬行衍。
他本以為,自己所犯下的罪責,最壞就是去私奴樓了,畢竟柳家還在。可他沒想到,主人竟然沒有一絲猶豫的就讓他殉了。
那一瞬間的冰冷讓他突然明白了許多事情。所有的寵愛,都只是責任和姿態,主人對他或許有些情義,但卻沒有感情。
但他能怪誰呢,終究,還是他有錯在先。主人讓他殉葬,而不是以棄奴的身份處死,已經是對他的溫柔了。
殉葬那天,他穿上了得體的衣服,在主樓門外給主人磕了三個頭。
他磕完頭,等了好一會也沒見到主人出來見他最后一面。
他有些失望,有些落寂,卻也覺得理所當然。
之前也有私奴殉過,他也從未同情,沒有人可以做錯事情而不承擔后果。沒想到,如今卻換了自己品嘗這份冷漠。所以,當他看到丁尹出來,遠遠的給他送行時,眼淚再也止不住流下來,可惜,他已經沒有機會去回饋這一份溫暖了。
殉葬樓在主宅的西南角,方方正正的一座二層小樓,看起來不大,真正的主建筑是兩層各3000尺的地下空間。
這里是私奴離世的地方,也是臨時安放殉葬的私奴骨骸的地方。是所有私奴永遠也不想靠近的地方。
“柳大人,請這邊走吧。”殉葬樓的人還算客氣,但也只是客氣。
到了這時候,柳音鍍已經不再難過了,但卻開始緊張起來,他想問問自己會怎么死,卻又怕問了反而更害怕。
帶路的侍奴領著他穿過一條狹長的通道,身后跟著一個押送他的侍衛。昏暗的感應燈隨著他們的腳步逐一亮起,又在他們身后熄滅,讓他覺得,自己仿佛就這樣一步步的就這么走進了地獄。
通道的盡頭是一扇兩開的鋼制大門,冰冷的顏色似乎染上了他的足心,一直涼到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