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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金龍回頭看著尸妖,卻猛地吹一口氣,將尸妖擲在空中的那張靈符燒為灰燼,然后一爪將杜蘭若的半邊尸身給扯成碎片,鼻孔里噴氣道:
“老子是端木明的天子玉璽,護身金龍,你算什么東西,敢對老子指手畫腳?”
它將一個大腦袋伸在尸妖面前,仔細打量了一番,怒喝道:
“我認識你這妖怪,你趁老子睡覺,偷了老子的真龍陽氣。老子本來不想跟你一般見識,誰讓你自己送上門來!”
那金龍狂吼一聲,怒氣沖沖,瞬間地室之中便地動山搖,一池塘的血水又漫上半尺來,幾乎要將整個地面淹沒。那尸妖料不到金龍竟然違逆,退了幾步,從杜蘭若的尸身里剝離出來,仍舊變作一具白骨,倒在血水與泥土里,朝空中揮了揮手。那蜘蛛在它身后爬來爬去,見尸妖如此吩咐,便又伸出幾條腿,朝杜寒江抓去。
杜寒江本瑟瑟縮縮躲在墻角,抱著奄奄一息、身體漸漸變得透明的雪藏梅,不知低語些什么。見那蜘蛛長腳飛來,杜寒江尖叫一聲,大約是想起了杜蘭若慘死的場面,竟將手中的雪藏梅一送,遞在蜘蛛的腿里。
那些蜘蛛腳抓起雪藏梅,就要卷回,卻聽得破空聲響,纏在雪藏梅身側的長腳紛紛斷裂。只見石門處閃進來一個麗人,幾縷薄薄的紅紗繞體,身后展開一對巨大的蝴蝶彩翼,翩翩落在雪藏梅身旁,將她接在懷里,輕聲喟嘆:
“彩鳳飛翼,化為碧血。花落梅,你由死到生,鬼門關里走了一遭,卻為何仍對那人癡心相付?你愛他什么呢?”
花落梅苦笑一聲,笑道:
“瑤姨,如果落梅說,落梅只是想看清楚一點,自己的心中所愛,竟然只是個不堪的賤人呢?”
風月神將伸手,輕輕撫摸花落梅的臉龐,將她放在地面上,轉頭撲向那玉璽金龍。那金龍一雙眼睛盯在尸妖身上,一對爪子在地上撲了幾次,皆被那尸妖白骨躲了開去。風月神將一抖背上雙翼,抖下無數五彩鱗片來,在金龍眼前形成一片彩霧,令它一時迷了方向,自己趁機落到那白骨尸妖身邊,將它扶起,道:
“碧簫公子,這獅子樓已經搖搖欲墜,我帶你去見神君——”
她一句話沒有說完,卻被那白骨尸妖伸出爪子,穿胸而過,不解地睜大雙眼。那碧簫公子恨恨道:
“走?我在獅子樓苦心經營二十年,就為了能讓自己的肉軀重生。我不能功虧一簣——沒有人能讓我功虧一簣!”
只聽那碧簫公子口中一陣尖嘯,那蜘蛛迅速爬了過來,將碧簫公子的白骨,與風月神將一起,抓起爬向那坨已經幾乎完全稀爛了的肉凍。那蜘蛛將碧簫公子與風月神將一起沒入那灘肉凍之中,只留兩個腦袋露在外面。碧簫公子口中念念有辭,風月神將仍在掙扎,卻在那灘肉凍里越陷越深。
僧靈羅被那金龍舔了一口,只覺得胸前的血漸漸止住了。他雖仍然體力不支,躺了一會兒,卻勉強可以支著劍爬起來。僧靈羅見風月神將漸漸不動,仿佛將死,忙拄著龍塵劍走過去。那蜘蛛見他過去,剛揮舞著百十來條細腿要來阻止,卻被那金龍亂甩的一條長尾擊中,橫掃到了一邊。
僧靈羅撲到那灘凍肉旁邊,但覺又腥又臭,仿佛面前是一碗放壞了數十年的肉羹一般。他見風月神將漸漸沒頂,忙伸手抓著她的肩膀,想要將她拖出來。卻不防一旁的碧簫公子尖叫一聲,擰過頭來,骷髏上的牙齒一開一合:
“僧靈羅,你害得我二十年經營毀于一旦——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那碧簫公子伸出一對白骨手爪,抓住僧靈羅便往肉凍里拖,口中道:
“我也曾與你一般,欲濟天下之人。可是天下之人,誰來濟我?天下若盡是妖魔,你又何必成佛?”
僧靈羅胸中真氣空空,只能憑一雙手臂力氣與那白骨糾纏,一只手剛剛把風月神將的頭拖出來一點,自己卻被那白骨拖得一半身子陷入肉凍之中。他只覺得肉凍中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觸手,正欲剝開自己的衣服和皮膚,躍躍欲試掏空自己的血肉。他閉目咬牙,往那肉凍之中更踏了一步,口誦虛空藏菩薩咒,將那七星龍塵劍往肉凍中一捅。
僧靈羅只覺得那肉凍猛然震動一下,便一鼓作氣,一刺再刺。他只覺得那肉凍不斷地猛烈晃動,晃得那白骨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指爪也不由得松開,忙將頭抽了出去,深吸一口氣,又踏入那肉凍之中,左劈右砍。就這么胡亂砍了成百上千下,僧靈羅只覺得面前一股驟然推力,將自己與風月神將推出丈許去。他一睜眼,見那肉凍已然分崩離析,散落成巨大的一灘,有些甚至落在了漸漸漫起的血紅色池水之中。那四散的肉凍里,有些露出半個頭蓋骨,有的露出半條手臂,并有無數蛆蟲正拼命從那些腐肉里往外翻涌。
僧靈羅見風月神將癱軟在地,忙將她扶起,探得她仍有鼻息,微微松了一口氣。他回頭,見碧簫公子坐在泥水中,不斷地拾起散落的肉凍,那些肉凍卻一次次由白骨指爪的縫隙間滑落地面。
那碧簫公子猛然揚起頭,朝空中發出厲聲怒吼。忽然地室的天花板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不斷有泥土砂石從空中紛紛落下。那玉璽金龍在室中游來游去,尾巴四處揮灑,不時撞到墻壁,砸下更多的泥土來。
僧靈羅心道,不好,這獅子樓怕是要坍塌!他忙忙將袈裟和龍塵劍收起,抱著風月神將,涉過血紅色的池水,就要從石門往地上走。
那杜寒江躲在角落里,見僧靈羅要走,便也醒悟過來,要跟著離去。他卻猛然覺得腰間一緊,回頭一看,卻是花落梅正從背后攔腰抱著自己。杜寒江心中一驚,道:
“落梅,我——我求求你,放過我,好不好?”
花落梅輕輕一笑,將頭擱在他肩膀上,頭頂的磚瓦泥土紛紛掉落。她笑得很甜,聲音在獅子樓坍塌的巨大聲響中,漸漸衰微:
“杜郎,我們不是曾經說好了,要同生共死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