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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聽得這兩焦急的喊聲,戚默庵幾乎沒有半點猶豫,便快步走了出去。
“都讓讓,讓開——!我是大夫!”
推開熙熙攘攘的人群,就看一個半大小丫頭抱著一名昏迷的女子,正無助地望著人群,苦苦哀求道:“救救我家大娘,救救她吧.....”
那女子渾身是水,面色青白腫脹,手指上還有未清理掉的水草,顯然是剛從河里撈上來的。
“嗨呀,真是造孽,聽說了嗎,這周家娘子的相公被青樓狐媚子迷住了,連妻兒都不要啦.....”
“是呀,那么大的娃娃,說扔井就扔了,可憐這周娘子......”
這么活著還不如死了!
人群里,不知是誰發出這樣一句尖銳的話語,讓戚默庵的動作頓了一下,他微微抬眼,看向發出聲音的地方,給了那人一個充滿冷意的眼神。
“就.....說說而已嘛,其實,周娘子有磨豆腐的好手藝,離了誰都能活,大家說是吧?是吧!”
嗨,誰說不是呢.....
聽見這話,周遭的百姓都心虛地點點頭,連連附和。
戚默庵這才低下頭去,伸出兩根手指,探了探周娘子冰涼的脖頸。
“大夫,我家大娘還有救嗎?”這時,蹲在他身邊的小丫頭哀慟的問道。
“有救。”感受到女子體內尚有一絲余息,戚默庵當機立斷,抬手解開周娘子的衣衫,將兩只手掌交疊在一處,朝她兩條肋骨的正中心按壓下去。
“這.....這是在干啥呀?”
瞧他毫不避諱的扒女子的衣裳,百姓們不解又鄙夷的面面相覷道,戚默庵卻對他們的指點視而不見,只沉著臉繼續救人。
“咳咳——呃!嘔、咳咳——!”
片刻后,周娘子突然吐出幾口水,青白的面容也稍稍恢復一縷血色。
看人有了意識,戚默庵立即喂她服下一顆藥丸。
等候半刻鐘,周娘子張了張口,終于蘇醒過來。
“神醫啊....真神吶.....”
看到周娘子在眼皮下“起死回生”,四周的百姓都驚嘆不已,連連稱贊道。
可醒過來的周娘子,卻沒有半分從鬼門關回來的慶幸,而是抓住戚默庵的手臂,尖聲叫喊:“為什么要救我——!為什么!讓我死.....你們讓我死吶——”
“大娘,你冷靜一點,這是救了你的大夫!是咱們的恩人.....”小丫頭見此,連忙拉住她勸道。
周娘子卻聽不進半句,只眼淚鼻涕橫流,在地上撒潑打滾。
裴玉寰在一旁看的心焦,正要拉著戚默庵離開,卻聽男人用清朗的聲線問:
“為什么要死?”
周娘子一愣,猛然停下了動作,仰望著年輕大夫的俊臉,神情漸漸變得悲苦。
周遭有那么多的人,他們或瞧熱鬧,或在心里押她死沒死成,或可憐同情,只有眼前這個人,他問她,為什么?
一聲為什么?問出了心中積攢已久的恨,也問出無盡的哀涼。
“我,我家夫君,不.....那個男人,他不是人,他是畜生!他帶著別的女人登堂入室,害死我一雙兒女,又變賣了我家唯一的地,只為給那個女人添置首飾.....我不想活了!我要死,變成惡鬼日夜糾纏他們,讓他后悔.....!”周娘子仰著慘白的臉,凄厲的怒號道。
“他不會后悔的。”戚默庵聽完,平靜的回應道。
“你說什么.....?”周娘子呆呆地看著他。
戚默庵拍了拍衣袖,清俊的眉眼中多出一絲暴戾和冷酷:“沒有人會后悔,除了你自己。”
“誰打你,你就打回去,誰欺辱你,你就欺辱誰,誰害你,你就加倍毒害他,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才是對惡人最痛的懲罰。”
說到此處,他嗤笑一聲:
“而自盡這等蠢事,不過是你在用旁人的惡和孽來懲罰自己罷了。”
聽完他一番話,不僅周娘子啞口無言了,就連身邊的百姓都露出驚訝的表情。
誰能想到,方才還溫潤如玉的翩翩神醫公子,竟會說出這等歹毒陰暗的話來。
“默庵......”凝望著男人的背影,裴玉寰揪緊衣袖,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可我、我沒法對他下手吶.....!”周娘子咬緊牙關,絕望的低喊道。
“沒法下手?那你就更不該死了。”戚默庵似是早就料到她會這么說,便淡聲道:“你該活著,也該活的好,成日在他們眼皮下晃悠,看他們為柴米油鹽撕扯,看他們雞犬不寧,看他們墮入地獄.....你要笑著看他們哭!”
頓了頓,他看向周娘子的雙手,又道:
“聽聞你有磨豆腐的好手藝,愛惜你這一雙手,還有身邊這小丫頭吧。”
說完話,不等周娘子反應,戚默庵就拂了拂衣袖,起身回到了裴玉寰身邊。
“裴公子,我們走吧。”
他笑得如沐春風,仿佛換了個人一樣。
頭頂的烈日似火,都城內本就熱的像只大蒸籠,戚默庵救人心切,更是出了一頭的汗,汗珠滑過小麥色的肌膚,襯他的原本俊美的臉多出幾分剛毅和性感。
裴玉寰看的心口狂跳,繼而拿出手帕,為他擦了擦臉。
“裴公子是不是也覺得,戚某剛剛的話十分惡毒?”
戚默庵突然握住他的手腕,沉聲問道。
裴玉寰沒有掙扎,反而搖了搖頭,道:“默庵說什么話、做什么事,都是有道理的,所以我不會像旁人那樣看待你,你.....在我眼中,是不一樣的。”
聽著他清潤的聲音,戚默庵一怔,覺得郁結在胸口的濁氣陡然消散了。
“戚某會那樣激動,是因為.....曾在這種事上栽過大跟頭。”他的表情忽然有點羞窘。
直對著他黝黑的眼,裴玉寰沒有說話,而是靜靜地站立著,像在等待他打開心扉,說出心中的不快之事。
他宛如一汪甘美的清泉,水噔噔、濕淋淋的,洗滌著躁動難的心,讓人不禁生出無盡的柔情。
望著他,戚默庵啞聲開口:
“那個時候,我繼承先父衣缽,救死扶傷,從未失過手,在北梁京都小有名氣,常有大戶人家找上門,要我為他們醫病.....”
“后來,一個大商賈找到我,說他的夫人得了怪病,久治不愈,為此,他變賣家產,拿出千萬兩黃金四處求醫,他夫人的病仍不見起色.....當時我感慨他對夫人情深義重,便許諾不收任何報酬,也要將其夫人醫好......”
“但后來,那位夫人......還是死了。”
說到此處,他的眼底泛起一抹哀傷:“她死后,我才知道,她的夫君,那個人人稱贊的好丈夫,在紅袖官有了相好.....他隱瞞了夫人的病情,我亦因此用錯了藥方,讓本就虛弱的夫人,徹底走向絕路。”
“再之后,商賈將所有的罪責都推給了我,派人追殺、恐嚇......我被迫,離開了京都。”
“哈哈.....而他,一個殺害發妻的惡人,卻名利雙收......”
戚默庵冷然一笑,垂眸注視著自己的手掌心:“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逃出來后,我開始懷疑自己,懲罰自己,甚至.....很久很久,我都沒有辦法再給人醫病,直到.....遇見了蕭爺。”
“默庵......”望著他顫抖的眉眼,裴玉寰的心猛然一疼,情不自禁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不是你的錯。”他輕聲說著,一雙秀美的眼眸燦若星辰,蘊藏著無限的柔情。
戚默庵回過神,和他對視片刻,竟不舍得放開他柔軟纖細的手。
“好點了嗎?”裴玉寰湊近一點,端詳著他,問道。
“抱.....抱歉,是在下失禮了.....!”戚默庵連忙松開手,退后半步,微微躬身向他行了個禮。
瞧他一臉緊張,裴玉寰忍不住笑了:“你這是做什么?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我們是宮里的人嗎?”
“我,這.....在下,”戚默庵支支吾吾的,臉有些發燙。
他這副純情、謙謙君子的樣子,落在裴玉寰的眼里,滿是未經人事的禁欲之感,引的他神思慌亂,連心尖都要泛出水兒來。
“好了,別這么拘謹,不是要去醫館嗎?快帶路吧。”
“好。”
戚默庵直起身,應了一聲,便帶領他往江邊走。
水天一色,江上載滿大大小小的扁舟,日照當頭,灑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水汽升騰,使眼前的景色猶如仙境,美不勝收。
兩人剛站到岸邊,就看有艘不大不小的木船停在了面前。
“船家,可是要往對岸去?”戚默庵迎上前,揚聲問道。
船夫笑著點了點頭:“兩位公子,江上正是涼爽的時候,請吧。”
“不是要去醫館嗎?這是要到哪兒去?”看到戚默庵上了船,裴玉寰困惑的問道。
對方也不回答,只取出銀兩給船夫后,就沖他伸出手。
瞧著他俊朗的臉龐,裴玉寰莫名感到一陣安心,也就握住他的手,任由他把自己帶上船。
“兩位客官,您坐好嘞——”
等他們坐進船塢里,船夫吆喝了一嗓子,就緩緩擺動船槳,帶他們渡江。
“默庵你看,水里有好多魚蝦......那鯉魚好活潑!”好久沒有這般放松的時候,裴玉寰用手輕拂水面,逗弄著游來游去的紅鯉魚。
見他如此開懷,戚默庵又從懷里拿出一袋小袋魚食,遞到他的手里。
“什么時候買的?”裴玉寰雙目一亮,有些驚訝。
“買燒麥的時候。”戚默庵溫聲回應。
“魚兒快過來吃......!都過來!”裴玉寰把魚食撒向歡快游動的小魚兒,期間抬眸看了男人幾眼,眼中積攢著欣賞、喜悅,還有一絲......難以啟齒的情意。
“沒有醫館。”
看他喂魚喂得起勁,坐在對面的戚默庵忽然道。
“什么?”裴玉寰浸著水珠的手一頓,困惑的發問。
“沒有醫館,所謂的醫館,只是我約裴公子出來的借口罷了。”戚默庵認真又平靜的說道。
裴玉寰萬沒有想到他這樣坦率直白,一時感到臉龐發燙,抿唇猶豫許久,才輕聲詢問:“為什么,要.....約我出來?”
“因為我在裴公子眼里看不到對生的渴望。”戚默庵直挺挺地坐在那里,神態一片溫柔:
“那天,我在宮苑將你救回來時,你睜開眼睛的瞬間,我只看到了絕望和悲傷。”
“默庵,我、抱歉......我,給你添麻煩了.....”裴玉寰捏緊手里的魚食袋子,表情無措又緊張。
“戚某年少成名,被世人稱作‘神醫’、‘圣手’,亦見過形形色色的病患,可唯獨有一個人,讓我寢食難安、魂牽夢縈......因為,我能醫好他的身,卻醫不了他的心。”
“默庵......”
聽到這番話,裴玉寰一下子僵住了,他怔怔地望著男人神采奕奕的瞳孔,整顆心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捧著、撫慰著,讓他欲語淚流,又沉溺慌張。
“說來還真是挫敗,因為直到此刻,我依然不知道該怎么醫治他心上的傷。”戚默庵低下頭,淡笑一聲,又道:“所以,我只能用這樣的法子,帶他散散心,看一看有趣的景色,這方法,是不是很笨?”
“不,不笨.....一點也不笨。”裴玉寰連忙反駁他的話。
“裴公子,雖然戚某不知道你身上發生過什么,也不知你為誰而痛苦......”
“可我看得出來,你在用旁人的罪和孽來懲罰自己。”戚默庵沉聲說著,又嘆息道:“方才我對周娘子的那番話,也想對你再說一次,為了珍愛你、需要你的人,不要懲罰自己,不要繼續痛苦下去,好不好?”
“我.....默庵,在這之前,我失去了一個讓我痛苦,又讓我感到自己還活著的人,我一人在這世上,拖著一副殘體病軀,真的......很艱難。”
裴玉寰忍住眼眶里的濕意,緩緩傾訴道:
“但此時此刻,我突然覺得,有另一個人,他為我分擔了肩上的重擔,讓我不再那么疼,那么疲憊。”
說話間,他停頓一下,又惴惴不安的問:“默庵,會對我用心良苦,是因為.....我是你的病人嗎?”
“那是自然,救死扶傷,是戚某的天職。”
戚默庵毫不遲疑的回答道,卻未察覺到裴玉寰失望落寞的神情。
就在裴玉寰悵然若失,暗暗嘲諷是自己自作多情時,耳邊突然響起了船夫的喊聲。
“兩位客官,起風嘍——您坐穩嘞!”
船夫的話音剛落,船只就劇烈地搖晃起來,只聽咣當一聲響動,裴玉寰不慎撒了手里的魚食,剛想彎下腰去撿,卻被晃得腳步踉蹌,直接撞進了戚默庵的胸膛里。
“唔——默庵!”
“裴公子,你沒事吧?!”
戚默庵趕忙扶住他的手臂,緊張的問道。
裴玉寰抬起頭,恰巧對上男人無比擔心的面容。
他沒有回答,而是閉上雙眼,把頭埋進戚默庵的胸口,將身體全部交付給他。
“.......!”聞著他發絲和衣襟傳來的淡香,戚默庵黝黑清澈的瞳孔一震,徹底淪陷在裴玉寰溫軟柔情的身子里。
這樣一個仿佛三月春水做的人,纏綿起來,不知是什么滋味?
“客官,到地方嘍——”
正當二人緊密依偎,聆聽著彼此心跳時,船忽然靠岸了。
楊柳依依,岸上陰涼處有陣陣清風,吹起青草和樹葉的芳香,令人心曠神怡。
“裴公子,那個.....我們、咳呃,到了!”
注意到船夫好奇的眼神,戚默庵輕拍了拍裴玉寰的后背,低聲提醒道。
“默庵的懷里好舒服,我差點就睡著了。”裴玉寰慢慢松開手,又舉目望向四周,看到岸邊一排排的林蔭小筑時,他好奇的問:“這是什么地方?”
“是垂釣的地方,在江里釣到魚后,可以帶進那邊的小閣樓料理,這里最有名氣的是鱸魚,很鮮美,在下也是初來嶺南時,偶爾發現的。”戚默庵耐心的解釋著,又道:“肚子餓了么?”
經他一說,裴玉寰才覺得腹部空落落的,還真有些餓了,
“嗯,有點。”他也不掩飾,應答過后,就滿眼期待地跟著男人走進小閣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