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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的市集總是熱鬧的,畢竟如今是鎮日鎮夜的太平光景。天幕降下來,街上的燈壓了漫天星色。身后頂個摸骨算卦的白布招牌,我用著從旁邊賣茶湯的小攤借的桌椅,掐著點兒開了張。我來此地有了些時日,市集上商戶對我也都熟了起來。雖然不喜歡,但裝凡人對我也是頂容易的事情。何況,我這算卦“生意”更多時候閑得很。來測算的人少時,右邊茶攤攤主和臨近處賣香囊的婦人都愛同我閑話。
我落腳的這處小城算是關隘,集市也繁華。我懶得用法術改頭換貌,老光顧我生意的多是些女子,尤其是東街那寡婦,今日也要摸摸骨,明日也要摸摸骨,我給她說命,她只沖我笑。她越是笑,我要她錢時的臉就板得更冷。
開張不拒客,是凡人的規矩。我不明著趕人,賣香囊那位婦人就多了計較。這日我的小卦攤冷冷清清,她就來同我閑話,言語全是說那寡婦如何的。
“……含香也是大戶出來的,只是命不好,” 婦人理了理香囊,“膝下一女,再無什么親故,她只能自己主張。若是再嫁了誰,有了依靠,也是乖順婦道的。”
我含糊應她:“有些事是命里定數,常人難改的?!?
婦人上了年紀,不像我那些年輕的主顧貪圖我相貌。她抿著唇朝我笑:“老身早就想問,你正當年,做什么營生不好,非進了這個行當。”
她是隱隱指斥我是不學好偏要出來騙錢了。我自非稚齡,卻樂得她誤會我,只點點頭,由著她發泄。好歹見慣了人情世故,見我如此,她直嘆氣:“小郎君自己的事,老身也不便多嘮叨。含香命苦,要是郎君無意,還是別招惹她好?!?
婦人且說著,我只點頭,她嘆幾口氣到底走了。我思索一下,婦人的話也有道理。我無心在意凡人命運,可此時我更不能牽涉進去改了她們的命。
我有心從局中到局外,卻自知無力掀了整盤棋。既然這世局還在繼續,若亂動對方的棋子,我便再無勝利的契機了。
次日那寡婦再來,街上仍是燈火明明。我知道她什么也聽不進去,執著她的手,直說:“姐姐莫要再來了。”
“怎么,”她用杏仁兒一樣的眼剜我,“你是嫌我的錢燒你的手了?”
“哪里會呢?我是修道之人,不想辜負姐姐罷了?!?
“呸,”她啐我一下,手在我手中一抖,“你還真把自己當成厲害人物啦,不過一個小算卦的,混賴沒本事,哪家能看得上你!”
這樣說著,她的手卻沒有退回去,眼也不避開。
賣香囊的婦人離得還近,我們這邊對望著,她一雙眼也是欲要扎進我的背脊。我松開手,回頭沖婦人一笑,口中只道:“嬸子賒我個香囊可行?”
她解下一個香囊,送過來,要開口,我把散碎掙來的卦錢悉數給了她,只沖她輕搖頭:“嬸子生活也不容易,我說賒賬不過玩笑,余錢便算是謝謝嬸娘照顧了?!?
含香揶著眼看我,唇邊帶上了笑意。
我買來的這香囊正面繡了朵桂花,我拿在手里把玩,含香瞪我一眼,打趣:“怎么,你一個山上來的仙人,還舍不得一個香囊了?”
“我沒在攤上給人測過字,”我望進她的眼,“姐姐想試試嗎?”
小城依山傍水,大概想到什么關節,含香只說:“你連筆墨都未備,憑空測什么字?咱依著洛水,就測‘洛河’吧。”
“我記住了。”
說著,我往香囊上吹了一口氣。含香一直盯著我,見我言語不明,帶了層羞惱的薄怒問:“你記住什……”
我將剛剛吹出來的金桂枝送進她發間,隨手往沒了紋飾的香囊上點出一個平安符,朝她眼前晃了晃。
含香眼中仿佛要顯出朦朧一層淚霧,她失了言語,怔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