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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同我說,她是這的蒔花人。
十數(shù)年前被李尋棠救下的孤女,轉(zhuǎn)醒后便在此住下了。
駱小了許多,卻都沒有從前。
我走出花院時,她來送我,說她也許久未見得李尋棠,這山上一人有趣倒也無趣,今日同我一番交談倒是甚歡。
駱小小還同我說,我一眼見你便是熟悉,不知可是前生見過。
我看著那容顏未改半分,神色猶是熟悉的駱小小,只是告別作辭。
等得走遠,我扶著門外那棵高可聳入云端的老松,摳挖著它的紋路摸上自己胸口時。
終于是想起來我是丟了一件東西。
“我給你的東西,不許丟了。”
當年溫擇阮鄭重其事珍而重之地將那玉符系上我脖頸時,說了這句話。
可我卻不知道在何時將它丟了。
入夜掌燈了,李尋棠才匆匆回來。
我正握了一卷書看著,就被猝不及防地抱住了腰。
傍晚時我在屋前向山頂下看了看很是喧雜熱鬧,只是到底再熱鬧也不能將山峰上的清靜遮去。這地長年只有李尋棠獨居的一門之長閉關(guān)地,落在真真正正的紅塵檻外,清冷又寂寥。
山腰上的喧鬧絲毫沒有蔓延到山頂,李尋棠也是一身寥落,沒有帶來分毫凡塵意。
可當他摟住我時,卻好像變了,他笑著同我說話,問我:“小哥哥怎的還不睡?今日卻是不困嗎?”
我放下書卷轉(zhuǎn)身看他,說:“我想下山。”
李尋棠已然蹙眉:“你想去哪?”
我道:“太久了,我想回狐息山看看。”
李尋棠卻是一下松開了緊蹙的眉頭,反而有些說不定的慌亂,問我:“回那做什么?你記得你以前游歷江湖時也十數(shù)年未曾回去,怎么卻想回去了。”
我摸了摸脖頸,早年我已然習慣了那根紅繩掛在上面,絲毫不在意,就是有共赴云雨的人及,也只是不置一詞地揭過。可當它真丟了,我卻莫名反復想著,折磨著。
“該去見見我?guī)煾噶恕!蔽胰嗔巳嘤行┌l(fā)疼的額角。
李尋棠雙眼一時睜大,乍然將我更摟緊了些,我卻感覺到抱著我的那雙手在發(fā)顫。他哂笑道:“溫擇阮?你找他做什么,小哥哥你想他了嗎。”
我搖頭道:“倒也不是,只是我把他給我的東西丟了,我以前卻是答應(yīng)過他。”
李尋棠松開了手,后退兩步,他臉上面無血色,道:“不許,我不許你去見溫擇阮。”
我望著他,道:“好,我不去見他,那你倒是同我說說,為什么駱小小會在你的花苑中……”
“且不記得我了?”我沉聲問他。
我頭疼得愈發(fā)厲害了,屋內(nèi)的燭光搖曳著仿佛被風雪撕拉著一般搖搖欲墜,屋外是山中霧嵐,室內(nèi)則掙扎在黑暗與昏暗中。
李尋棠半跪在我面前,抓著我的衣擺,在昏暗中垂頭輕聲道:“我恨死……溫擇阮了。”
我一只手捏著頭痛欲裂的額角,俯身一只手捏住了李尋棠的下巴叫他抬起頭來,我看著那雙透徹清明的眼睛問他:“你到底瞞了我什么,尋棠。”
我說:“我不是傻子。世上百年,山中十數(shù)年,不變的容貌是真的。”
“長睡不醒,但也不會感到饑餓也是真的。”
“間斷不連續(xù)的記憶,根本說不清耗費何處的數(shù)十年,也無不是真的。”
我看著他,瞇起眼:“難道我原來是個不人不鬼的怪物嗎?”
李尋棠抓著我的衣擺一下站起,將我緊緊地抱緊,他掐的我有些疼。山中的霧嵐好像涌進了屋里,黑壓壓的一片,將點燃的燭火給熄滅了。
他摟緊我,拍著我的背脊哄我:“栴檀,不想了,別想了好不好?”
“你不是想去狐息山嗎?今夜去睡一覺,明日我同你一起去狐息山看看好不好?”李尋棠近乎祈求地道。
我將他口中的那個地方放在口中轉(zhuǎn)圜了一遍。
狐息山——
我想起了少年十一歲生辰那日跟在溫擇阮身后慢慢走著上山,那年也才不過弱冠年紀的溫擇阮穿了身檀色的粗布衣衫,走到一處竹林時轉(zhuǎn)身回頭來看我。
他同我說:“此地為狐息山。”
我道:“怪哉。是誰取了這么奇怪的一個名字?”
溫擇阮瞥了我一眼,轉(zhuǎn)身負手而立道:“是我。”
我信步跟上,卻也并未被他落下,他好像不用回頭就知道我在做什么,步長幾何。
我問他:“你為什么給山取這么一個名字?”
“傳聞中,此山有天人狐仙居于此,萬物皆仰其鼻息,”溫擇阮頭也不回一路向上前行說道,“而數(shù)年前,狐仙亡于此,天人止息。”
溫擇阮還是我當時第一次見他笑,盡管那是近乎冷笑的笑聲。
他說:“故此,我叫此地狐息山。”
“如何?”
我遽然睜眼。
李尋棠仍舊在我面前,抱著我,卻怎么也難掩面色上的驚慌失措。
我抓住他的手臂,感覺喉頭一陣滾燙腥氣,我問他:“溫擇阮呢。”
李尋棠不回答,只攥緊了我:“你……是……”
我推了推他,想叫他離遠一些,可他卻絲毫不愿松手,我喉頭的血腥氣越發(fā)濃重。我嘴角流出一點血,卻被李尋棠抽手抹去了,他抖著聲音問我“怎么了”。
可我卻不知如何回他,腦海里的翻江倒海同胸口下皆疼痛難忍。一口血吐出,我終于是勻出了一點力氣問李尋棠:
“溫擇阮已經(jīng)死了是不是?”
李尋棠抓著帕子同我擦血的動作不停,他聲音中的所有悲觀都已經(jīng)沉了下去,毫無起伏地回答我:
“是。”
“那狐十三呢?”我終于問出了那個在我腦海中反復翻騰的名字。
李尋棠手中的帕子落到了地上,我搖搖晃晃想起身,卻是摔了下去,被李尋棠一把接住。
他手指顫顫巍巍落在我的面頰上,他貼在我耳邊問我:“栴檀……你……想起來了?”
那霧嵐漆黑如墨,原本浮動如無根流水飄動,此時卻一概收攏合圍起來。
這些氣息一下向我身后聚攏而來,我靠著李尋棠,伸出了手指,指尖繚繞的黑霧盤旋而上,如在他一頭雪色長發(fā)上落墨作畫,顏色分明刺眼。
我覺得累極,靠在李尋棠懷里蜷縮起來。
而想來一甲子年前,我也像這般縮在溫擇阮懷里,今次卻也和當年再不一樣。在疼痛吞噬意識前,我抓住李尋棠的手指攥緊,說的卻是:“尋棠……莫要……”
在昏去前,我卻看見了有青鋒三尺劍光劃破了黑霧重重。
是了,我皆盡想了起來。
而原本理應(yīng)該是交給溫擇阮來對付我的無理取鬧,可他卻早早不管不顧地撒手人寰,丟下一堆亂攤子叫李尋棠來應(yīng)付。
也難怪叫李尋棠那么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