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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陸子峰笑了一下,“若是要怨,也應當是你來怨我和你媽媽。我們為人父母,沒有給兒子做好表率,這是其一。沒有盡到養育之責,這是其二。子不教,父之過,我有什么道理來怨你?”
“可是我……”景云臻話說的有些顛倒無措,“我實在是沒有辦法,我做不到……”
“云臻,”陸子峰了然道,“過去的一切已經永遠無法改變,這是你有且僅有一次的人生,不應該為任何人的過錯埋單。”
“爸爸……”
“你爸爸說的對,”女人溫柔地看著他,“往前走吧,孩子,你的人生還很長呢,”她握著丈夫的手,“做你想做的事情,跟你愛的人在一起,這一輩子,才不算白活。”
景云臻的視線緩慢地從他們的臉上一一劃過,他忍耐著胸腔的震動,叫了一聲“媽媽”,突然覺得天旋地轉,四周的景象逐漸扭曲變形,他在重新陷入黑暗之前,聽見小女孩小聲地問:“媽媽,哥哥不能留下來陪我玩嗎?”
女人的聲音溫柔地道:“哥哥呀,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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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云臻好像長久地陷入了無意識的狀態,整個人如同懸在海水之中,被流動的液體包裹著,不知道要漂向何方。
漸漸地,四周的海水被光線撕裂,他感覺自己被緩緩地從海底托起,水流順著他的耳鼻劃過,慢慢與他交錯。
不知過了多久,身下仿佛觸到了堅硬的地面,景云臻緩緩睜開眼,這才發現自己站在一間灑滿陽光的客廳之中。
他環顧四周,只見客廳的茶幾上擺了一杯濃茶,沙發上散落著打開的報紙,空氣中有幽香清甜的茉莉花香一陣陣傳來。
“來了?”來人推開臥室的房門,踱步到沙發前坐下,平靜地打量了他一下,“你就是景云臻?”
這男人看上去四十多歲,鬢邊已經有些發白,但是人非常俊朗挺拔,舉手投足自有一種軍隊出身的干脆利落。
景云臻透過照片打探他無數次,這才是第一次同他見面。
他應了聲,只聽叢安新道:“坐吧,別站著了。”
他在叢安新身側的沙發上坐下來,男人問:“喝不喝茶?”
“不用麻煩了,”景云臻道,“吃過飯來的。”
叢安新點了點頭,兩手交疊搭在小腹上,看著他,問到:“暮暮現在還好嗎?”
景云臻在這鬼門關逡巡良久,直到他提起叢暮,心里才仿佛突然有些回到人間的意志。
“小暮……現在在做策展人,”景云臻好像這時才逐漸從混沌中清醒過來,他略微思索了一下,道,“他組建了一個工作室,已經辦了十來場展覽,其中還有與政府部門的合作項目,在業界很有名氣。”
“這小子,還不錯,”叢安新小聲嘟囔,眼底仿佛有些溫柔的潮水,他抬起眼來,對景云臻道,“再多說一點。”
景云臻的視線落在陽臺的那盆茉莉花上,好像陷入回憶一般,唇角漸漸帶了一點細微的笑意:“他長高了,還像小時候一樣能吃,最近特別喜歡喝乳鴿黨參湯,自己一個人能喝兩人份。”
“他養了兩只貓,一只叫七星,一只叫瓢蟲,都特別黏他。”
“還有,他現在在兒童福利院做義工,教那些留守兒童畫畫,孩子們都很喜歡他,說他畫的好,人溫柔,長得也帥。”
……
他話音落下,室內一時沒有人出聲。
半晌,叢安新低聲道:“他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在我心里,他一直還是一個小孩子呢。”
景云臻知道他有話要說,只靜靜聽著,并不插話。
叢安新手指有節奏地輕輕敲打著沙發扶手,垂著眼睛,道:“當初我哥嫂去世的時候他才三歲,那么一點點的人兒,躲在太平間外面的墻角誰叫也不理,然而一見著我,那雙睜地大大的眼睛里立馬蓄滿了淚……”他閉了一下眼睛,“我見這孩子哭,心里像是被人砍了幾刀,當下就暗暗發誓,一定要把他健康快樂地撫養長大,不能叫任何人讓他哭。”
他定定地注視著景云臻的雙眼,聲音慢慢地停住了,似乎在等他的一句話。
“無論我與小暮往后如何,”景云臻起誓一樣,一字一句道,“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他……如果他還肯給我一個機會,我會盡我所能,一輩子愛護他。”
叢安新并未答話,只端起茶杯,淺淺地喝了一口茶。
“……我曾經做了錯事,”景云臻道,“您為什么還愿意同我說這些?”
“為什么?”叢安新低低念道。
“我自認這一生,為人為官,可稱清正廉潔,可是最終也還是走到了這一步。”他淡淡道,“你也在這條路上走過,知道這并不是一條好走的路,我不想讓我的孩子受一點點這樣的苦。”
他望著窗外,輕聲說:“無論是暮暮,還是你,你們還有大好年華,快意人生,本不必如此,深陷泥潭。”
說罷,他突然笑了一下:“人老了,孩子們的事情,我也管不了了,只是你答應我的話,不要忘記。”
景云臻鄭重其事道:“我會牢記于心。”
叢安新頷首:“好了,時間不早了,你早些回吧,我要繼續看報紙了。”
景云臻突然感覺心間有些酸脹,連忙問道:“您還有沒有什么話,想帶給小暮?”
叢安新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你告訴暮暮,叔叔一切都很好,我非常想念他,讓他好好照顧自……不,”他話音一頓,仿佛突然之間改變了主意。
景云臻見他低下頭,輕輕笑了一下,半晌,緩緩道,“你不必同他說什么,不必……什么也不必說了。”
他話音未落,景云臻仿佛突然被從這一場景中抽離而去,在一片白色碎光中脫離重力一般重重地向下陷去。
他閉上眼,腦海中記得在最后一刻,叢安新一瞬不眨地看著他,低聲道:記著你答應過我的話。
他在這話的尾聲中跌落了百米,就在即將重新陷入黑暗的時候,仿佛被一股力量猛地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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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云臻睜開眼睛,視線在病房內逡巡一圈,于是看見叢暮背對著他坐在桌子前面吃飯。他身上披了一件薄風衣外套,左手放在椅子上,微微弓著腰,右手拿著筷子,似乎并沒有什么胃口似的,挑三揀四的撥弄。
景云臻看不見他的臉,但是只注視著他的背影,就覺得眼角突然有些發燙。
床頭的儀器突然響了兩聲,他在叢暮驟然回身的目光中微微笑著說:“小暮,到我這兒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