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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暮從城南的小巷里拐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八點,黑暗中車子滴滴兩聲,他坐進駕駛座,將包放在副駕駛座上,垂眸看了它許久,之后無聲地將臉埋在手掌里。
這世上的事是如此錯綜復雜,即使抽絲剝繭也未必能說得清誰是誰非。叢暮今日受到的震動已經足夠巨大,巨大到顛覆了他往日所有的認知。
第二日他致電霍松凱,某些事情的真相需要由他飛過去詳談。
剛到英國的時候叢暮與霍松凱倉促地通過一次電話,電話中只請他幫忙處理自己留在國內的物品和手續,并不肯告訴他自己身處何處。往后幾年間,叢暮完全與任何人失去了聯系,直到后來他的病慢慢好轉,才再次主動聯系了霍松凱。
他這位霍伯伯始終包容愛護著老友的這個小侄子,即使他做的再出格也唯有縱容,叢暮對他不是不感激。
他臨走時接到祁卓的電話,說他那邊的工作告一段落,祁三東窗事發,他親生父親必定會盡全力幫助祁三鏟除異己奪下大權,到時候祁家大亂,他可以坐分一杯羹。
叢暮不知為何心神不定,只反復叮囑他小心再小心,祁家有多難對付自己不必說,可是走到現在,祁卓根本不會再后退。
起飛前空乘提醒關閉手機,叢暮想了又想,還是沒有給景云臻打出那一通電話。他在萬里高空中望著窗外飄渺的白云沉思,他和景云臻如今的關系算是什么呢?他心里清楚,他所有的痛苦和快樂都來源于這個男人,再沒有人能夠牽動他冰封的心————即使他不愿意承認。
飛機落地時霍松凱派了他的獨子去接機,他親自在家做了一桌飯菜等待老友的孩子。開門的那一刻叢暮突然有些心酸,幾乎要握不住手里的禮品盒。
在他心里霍松凱和他叔叔一樣永遠高大健壯,永遠不會老,可是他叔叔已經永遠停留在那一方小小的陵墓里,而霍松凱也老了,他眼角有了細細的紋路,鬢角也已經花白,可是他依然朝著叢暮微笑,伸開雙臂等著他的擁抱,待他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
他在霍松凱家里待了三天,每日陪同老人吃茶散步。霍松凱的獨子霍江工作繁忙,父子兩人并不特別親厚,可是這些日子因為招待客人的緣故,他也日日回家吃飯,霍松凱對叢暮說,這是他最快樂的幾天。
第三天晚上霍松凱拿出了他們當兵時的照片,照片上他和叢安新穿著筆挺的軍裝,笑著注視鏡頭,臉上是飛揚的青春。那是他們一生中最璀璨的年華,很多年后兩人陰陽兩隔,只能憑這幾張照片懷念老友。
“霍伯伯,”叢暮看著照片上叢安新意氣風發的臉,輕聲說,“我最近常常回想過去的事……我知道我應該放下過去往前走,可是我心里不能放過我自己,總是自我折磨一樣翻來覆去的想,我一直,一直想知道,我叔叔……到底是怎么死的?”
霍松凱聽聞這句話,按著眉頭沉默了許久。
叢暮見他嘴唇動了動,然而最終卻什么也沒說出口。
“霍伯伯,你知道對不對?我叔叔真正的死因?”叢暮兩只手緊緊攥在一起,用力得甚至有些泛白,“我出國后曾與你通話,你說事情也許并不像我們想的那樣。你當時是什么意思?你是猜測還是有了證據?我,我想我是有權利知道真相的,你放心,無論,無論是什么樣的原因,我都能夠承受,我答應過叔叔,我不會做不該做的事情。”
“暮暮,我知道你這次來,一定會問這個問題,”霍松凱苦笑,“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你說的對,你有權知道真相,但是……有時候一無所知的人會活得更快樂。”
“快樂?”叢暮像聽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話,他干巴巴地笑了兩聲,眼睛里卻全無笑意,“我這樣活著,行尸走肉一樣,沒有愛和恨,也感受不到快樂和痛苦。我還活著,只是因為我不能死。”
霍松凱猛地抬頭看他,那目光非常訝然。
叢暮緩慢開口:“霍伯伯,你還覺得我不知道真相會更快樂嗎?”
“……我怕我若是就這樣告訴你,他日我們在地下相遇,安新要責怪我。”半晌,霍松凱艱澀地道。
他的神色是顯而易見的動容,連眼底都仿佛隱隱浮起一層薄霧。
他黯然沉默了很久,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聲音有些輕顫:“罷了,你已經是大人了,安新那么疼你,他若地下有知,也不會忍心看你整日為此受折磨……”
霍松凱閉了閉眼,緩緩道:“你叔叔,本來就不想活了。”
叢暮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瞬間像是被抽去氧氣一般驚駭不能言。
“你叔叔去世后,我同你一樣,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我也覺得是有人暗中動了手腳,也許是王德遠,也許是派系中任何有能力這樣做的人。”
“我拖了很多關系,想查看事情發生時的監控錄像。如果真的有人做了局,那么監控錄像一定會被立刻銷毀,所以我當時很著急,也根本無暇顧及你,連你偷偷跑到英國去我都一無所知……”霍松凱嘆氣道,“你當時還完全是個孩子,孤身一人在異國他鄉,一待就是這么多年。這些年你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我全部無從得知,更沒有辦法在你身邊幫襯你……是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安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