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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全一頓,便也毫不思索的開口接了下去:“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只是剛背到這卻也像是意識到了什么,愣愣的的停了下來,神色有些恍惚。
靜嫻嘲諷的笑著:“公公即便為人奴婢,倒是也時時以士自居,不忘圣人之言。”
福全神色悲涼,慢慢合上眼俯下了身:“不敢,從前之事,小人早已忘凈,此時也只是下賤宮奴之身,為主盡忠,不敢有違。”
“公公又何必妄自菲薄?”靜嫻這時倒是換了溫和的語氣:“大丈夫身可殘,志不可毀,既胸懷報國之志,死而后已,不亦遠乎?”
福全愣愣起身,眼里閃過瞬間感動,但接著卻又想到了什么般,抬頭瞪視者靜嫻,語氣警惕:“太祖有令,內監不得掌權,后宮不得干政!”
沒想到說道了這程度,福全還是這般教條,瞧這樣子,就算當初沒被衛氏連累,真的入仕為了官,怕也是那種最讓帝王頭疼,為了進諫,能一頭撞死在騰龍柱上的人物。
見此靜嫻到當真生起了幾分興趣,又不慌不忙的坐下,與他悠悠論起了圣人之言:“既也是通讀圣人之言,公公也定然知道,人存于世,何為君子五德?”
福全答得理所當然:“忠孝禮智信。”
“以何為首?”
“自然是忠。”
“極好。”靜嫻問得毫不停歇:“天地君親師,天地不論,君親師三者孰重孰輕?”
福全挺直身,渾身透著士子學士的滿身正氣:“五圣五德本為一道,殊途同歸,忠孝為先,是為大義,親師禮信是為小節,孰輕孰重自是一眼可見。”
“道理說起來倒是明白得很。”靜嫻面帶冷笑:“只是聽綠柳說,方才在宵和殿,公公卻似要不惜加害綠柳來為煙兒隱瞞,既然為君盡忠乃為大義,公公又何必為了師傅遺囑這等信義小事,損了大節?”
“不,我……”福全面色一僵,張嘴似想解釋,但糾結半晌卻依然語不成言。
靜嫻嘆息一聲:“先賢之言固然無錯,然世事萬千,卻不可一概而論,變則通。正如內監干政一說,太祖為何而禁?不就是因前朝設中書令,但被張劉之流的昏庸之輩,傷國根本,才要引以為戒?但倘若易地處之,你為前朝張劉之職,可會因一己之私有損社稷?”
“自然不會!”福全這時倒說得很是斷然。
靜嫻點點頭:“瞧,便是這般道理,若是不會,又何需死守著太祖之言,不敢逾越一步呢?”
福全聞言一愣,面上帶了些震撼深思,怔怔不言。靜嫻抿著清茶靜靜的看著他,心內卻是已經決定了,話已至此,要是這福全再冥頑不靈的和她說什么圣人太祖,自己就眼不見為凈,干脆把他和魏九行一起調去皇陵,為那英明神武的圣太祖去守靈!
不過好在這次福全倒像是想通了一般,接著深吸了口氣,語氣悵然的低下了頭:“是小人從前狹隘,主子所言甚至,小人明白了。”
知道福全并不是個心機深沉、口蜜腹劍之人,因此見他這么說靜嫻也就笑著點頭讓他起身退下,去平靜平靜思緒。
看著福全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綠柳從靜嫻手里接過茶盞,輕聲說道:“小姐你干嘛非要勸服他呢?老先生一樣死巴巴的性子。”
“就是因為這性子才不會兩面三刀啊,而且剛好在眼前。更重要的是,只要他對我效忠了,就算自己心中再如何問心無愧,在外人眼里也就是一個媚上的幸臣,離了我便當真什么都沒有,便是真的大權在握了,朝堂上旁人表面討好巴結,心里也是一樣的看不起他!”靜嫻慢悠悠的笑著,語含深意:
“我倒是當真想看看,等他到了這地步,是不是還能這般正氣凜然,絲毫不變。”
作者有話要說:噗,昨天竟然只發了一半……我說明明碼的是四千多字的粗長君,怎么一下子變成兩千五的短小君了!補上補上
☆、78
行宮內,綠柳立在一旁,面色冷靜的說道:“陳大學士在行宮內門外住下了,已經叫了禁衛統領還今日在霄和殿當值的宮人,對了,太醫也已都叫去問過了一遍。”
“嗯。”靜嫻慢慢點頭,示意了解,又接著問道:“可還做了什么?沒去見見大皇子嗎?”
綠柳搖搖頭:“這會倒是還沒有,這些問罷就只在屋內閉門不出,午膳都未用。”
頓了頓,綠柳又小心問道:“小姐,若是這么下去,當真要擁二皇子上位嗎?可他連周歲都不到呢……”
“正是年紀小才好,況且,這事倒也由不得我來決定,還需看那位德高望重的陳大學士。”靜嫻略微笑了笑:“不過陳學士便是當真還是執意要擁立大皇子也無事,有這件事梗著,大皇子即便登基也是永遠擔著這流言惡名,賀氏新敗,才幾日功夫,朝中是沒法子這么快安定下來的,再禁不起動蕩了!”
綠柳似有所悟,接著像是看見了什么般轉身出了屋門,片刻后又進內和靜嫻說道:“小姐,公主醒了。”
靜嫻一頓,嘆息一聲站了起來,苦笑著說道:“去看看吧。”
系統出品的蒙汗藥確實好用,從清早到現在,煙兒已昏迷過去了三個多時辰,因此看見靜嫻時神色還顯得有些恍惚,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在塌上略微躬了躬身,張口叫了一句:“母妃。”
看著她這像是什么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靜嫻還真是有些無力,只是不語的等得殿內其余宮人都退出去之后,才坐到了一邊慢慢問道:“煙兒,你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
“知道。”煙兒點頭,說的云淡風輕:“我殺了父皇。”
雖然之前自己本身也已在想方設法謀害趙尚衍,但此刻靜嫻還是禁不住瞪大了雙眼,語氣驚詫:“你懂不懂這意味著什么?他怎么說也是你父親,你為何要這么做?你知不知道做了這事自己會怎樣?”
“我懂,父皇是皇帝,殺了父皇我也會死。可是,母親在等他。”煙兒抬眸看著靜嫻,目光很是認真,頓了頓,又接著說道:“母親等急了。”
靜嫻一怔,卻也像是不知該如何反應般,只是干巴巴說了一句:“你該叫母后才對。”
煙兒低下了頭,面無表情:“母親不許我叫她母后,母親說她的皇后之位是個笑話。”
靜嫻不再說什么,只是安靜的看著她,煙兒愣了片刻,又接著有些恍惚的說道:“平常母親病了的時候,總是說她這輩子一定要殺了父皇,與他同歸于盡。可是她死了的那一日沒犯病,卻和我說等她死了我要好好活著,好好敬愛父皇。”
低頭沉默了許久,煙兒又抬頭看著靜嫻,緊咬著下唇,語氣堅定:“可我覺得母親犯病時候說的話才是真的。昨日那個刺客也和我說他該死。”
衛清河?那自然是說趙尚衍該死了……靜嫻一愣,心里卻也明白了昨日自己她去見同意衛清河,怕是也進一步促成了這結果,這么想著又低頭問道:“那你母親,為何要自盡?”
“因為前一日父皇來找母親,說要廢了她的皇后之位,讓我們搬入冷宮。可母親說就算在冷宮里也能一樣的衣食無憂,她也受不了這樣的屈辱,這是她最后的尊嚴的臉面,所以她要死。”煙兒現在倒是不同于往常的沉默怪異,開始不停地說了起來,但語氣古井無波,似只是傾訴:“母親的眼里只有父皇,不管有沒有犯病,與我說的都是父皇,她把我抱在懷里是以為我是阿衍,她要殺了我是以為我是趙尚衍,她活著是因為父皇,她要死也是因為父皇……”
“趙公公說母親死了是去了冥府,會在冥府里等著我與父皇,一家團圓,可現在冥府里沒有父皇,母親要怎么辦?”煙兒滿面平靜,似乎這就是最好的結果,在沒有比這更好了的一般:“那就讓父皇也去死吧,死了,母親就能看見他了,也不用等了。”
看著這樣的,和清樺幾乎一般年紀的煙兒,靜嫻再也說不出什么話來,只是伸手撫了撫煙兒如絲的黑發,輕聲說道:“好了,你母親已與你父皇團聚了,沒事了,起來用點東西。”
煙兒眨著黑亮的圓眸看著靜嫻,半晌忽的輕輕叫了一聲:“母妃。”
“恩?”
煙兒這時卻閉了口,許是那蒙汗藥的藥效還沒過去,又慢慢躺了下來,合上了雙眼睡得很是平和安然。
見此靜嫻也安靜的帶著綠柳出了屋門,小心將珠簾放下,綠柳嘆息一聲:“也怪不得呢,從小就跟一患了失心癥的娘呆在一塊,不瘋也要瘋了,先皇后雖然可惜,可這樣對自己的孩子絲毫不顧,公主便更可憐了。”
靜嫻沉默不語的出了殿門,慢慢坐了下來,輕聲說道:“罷了,事已至此,日后好好照料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