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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沈晏歌不再動彈,那兩人嘖了聲,不情愿地收手,只恨掌門下令禁止相殘,不能將邪魔斬之后快。而受令監視沈晏歌的兩個佩劍修士,也只是冷冷看著這一切發生。他們只需防備魔修之子傷人,至于別人傷他與否,那就不是他們需要操心的事了。
日暮西垂,演武場的弟子漸漸散去,倒在墻邊的人才微微動了動指尖。
身體像是要散架,心中更是憤懣不堪。
十年的同門情誼,一夜之間便能消失殆盡么?
這就是所謂玄元宗,所謂正道?!
第二日、第三日的情況并沒有好轉,甚至愈演愈烈,漸漸的,沈晏歌便不再出門,只在屋內獨自靜修。
但他的住處也并非凈土,窗棱被石塊擊碎,門口被潑了污水,甚至出門回來看到屋內一片狼藉,卻始終查不出是何人所為。
查出來又有什么意義呢,制止了一個,還有無數人躍躍欲試,等著懲惡揚善。
有很多次,沈晏歌都想著放棄修道,離開玄元宗。
支撐他的念頭唯有一個——師尊還在這里。
師尊向來教導他,要敬愛同門,不可廝殺。
師尊不許,那他便不做。
他始終沒有見到葉忘奕,也沒有人告訴他承諫長老的任何消息。他前往玄水閣,大門緊閉不得入;他去詢問公儀掌門或別的仍愿意和他對話的長老,得到的答案永遠是:承諫不想見你。
他不信,也不敢信。
除非,葉忘奕親自告訴他。
那是阻止他沉入深淵的最后的浮木。
有一次他路過轉角時聽聞他人議論,才知道葉忘奕離開玄元宗,不知去了何處、所為何事。
他的第一反應是,師尊的傷好了嗎?
即便所有人唾棄他、排斥他,他始終相信師尊是不一樣的。
如此堅持了一月有余,終于得知葉忘奕回宗的消息。他按捺不住前往山門迎接師尊,卻沒有看到那抹遒勁玄竹的身影,只見各大門派叫得出名號的仙師們泱泱佇立玄元宗門口。
這場景讓沈晏歌一顆心不住下墜,轉身欲離開,三柄巨刃自天而降,砰然擋住了他的退路!
他后退一步,身后又是四刃入地,一座雄偉巨峰的虛影巍然顯現,七柄利刃借山岳之勢,化為厚重囚籠將沈晏歌鎮壓原地。
竟是用來對付極惡之人的七岳封魔陣!
事到如今,沈晏歌怎么可能還不懂,這些他素來被教導要敬重的各門派尊長們,分明是受邀前來剿滅自己!
他到底犯了什么錯?
他的隱忍,他對玄元宗并未被完全磨滅的信任,最終換來的是對他死刑的判決。
主持陣法之人是天極宗掌門,站在封魔陣外對沈晏歌厲聲道:“妖魔,速速伏誅!”
在這般關頭,沈晏歌竟笑了出來。
要他性命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只要葉忘奕站在他面前對他舉劍,他豈會不從。
命都給他。
但,葉忘奕值他心甘情愿如此,其他人又算什么東西!
七岳封魔陣威力霸道,任誰被封其中,體內的真氣會源源不斷被山峰虛影汲走,五感變得混沌,無力掙脫。
不過,沈晏歌體內可不止一道真氣。
天極宗掌門一劍直指他的咽喉,便是此時,尋到封魔陣為這一劍讓路露出的片刻空隙,磅礴魔氣于沈晏歌體內再度傾瀉而出!
魔氣經歷了第一次鉆心剜骨般的痛苦,如同真火淬煉后的脫胎換骨,催使起來再無阻礙,竟比初次爆發時更為精純,硬生生將封魔陣從空隙處撕裂!
初次外泄的魔氣不受控制,已使正道修士心神俱顫;這次魔氣再度現世,在沈晏歌刻意加持下,萬里飛鳥走獸皆為之俯首!
像是壓在山底之人一點點挺起了肩,從山脊處將昂霄聳壑的高峰向兩側撐開,其動作緩慢卻無人能止,平地生雷、地動山搖,將大能修士困得毫無反抗之力的七岳之壓,竟在這片魔氣中化為碎片!
陣破的反噬讓一眾仙尊口噴鮮血。在魔氣的黑霧中,沈晏歌衣發翻飛,面龐綽綽,唯一雙眼如暗夜星光。他的視線掃過在場眾人,被他盯上的人俱是心頭一震,只覺心臟似被巨爪掠住,一時竟無人敢動彈。沒有經歷過冥無曦可怖的年輕一代修士們方才明白,什么叫心生絕望,便是連抗爭之念都不敢生起。
一代魔尊,在此刻誕生!
天極宗掌門離沈晏歌最近,所受沖擊也更重,七竅都溢出血來。他血紅的雙眼死死瞪著那團不詳黑霧,對眾人喝道:“邪魔可怖……今日必誅!”
他的喝令帶了真元,驅散眾人心中膽顫,在場修士紛紛回過神,將手握在劍柄之上,準備討伐那個手無寸鐵的魔修。
沈晏歌嗤笑一聲,以他為中心兀地炸開平地狂風,有幾個修為低的當場被刮飛數丈遠,風沙挾帶走石,眾人不得不低頭暫避,待這陣狂風平息后,只見空曠平地,哪里還有魔修的影子?
他竟逃了!
沈晏歌不得不逃。七岳封魔陣到底對他影響不輕,破陣之后他已是強弩之末,而在場的各個門派尊長又有哪一個是好惹的?他不過是借著霸道魔氣唬住眾人,才得以脫身。
人人都要他死,他偏得活下去!
他趁亂在山門內疾馳,正門已被堵,他需另尋下山之路。
但他在路過壬水閣時下意識的一瞥,似被定身,再也無法動彈分毫。
他竟在院中,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身影!
宗門上下兵荒馬亂,各個正道修士都在匆匆尋找邪魔藏處。而理應盡快下山逃亡之人,卻在此刻停住腳步,朝壬水閣邁出踟躇一步。
“……師尊?”
他受了內傷,聲音沙啞無力,帶著連日的委屈在此時盡數席卷而上,讓這聲稱呼泛著幾分潮意。
只有在葉忘奕面前,他才會露出這般模樣。
聽聞他的呼喚,院中身影竟微微一僵,好像刻意將脊背挺得更直了,卻并未轉身望向他,而是喝道:“不要進來!”
短短四個字,卻如雷劈頂,沈晏歌不敢置信地看著師尊背影:“連你也和他們一樣?”
葉忘奕并未回復他的問題,只厲聲道:“玄元宗不容你,念在師徒一場,我給你三息時間,速速從此處離開。”
沈晏歌如墜冰窟,急切地為自己辯解:“你明知道我未曾犯錯……但我愿意受罰!我什么都聽你的,師尊,只要、只要別趕我走……”
“三!”
“不……別不要我……”他聲音哽咽。
“二!”
光芒徹底從沈晏歌眼中消失了。
他不想見你——公儀弘懿的話在他耳邊回響,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日子的堅持是那么可笑。
在失去雙親、失去家后,他本以為自己找到了歸處。
原來,他根本一無所有。
“一!”
這是他最后一次聽師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