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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鈴叮呤,青鸞白玉垂下的流蘇尾須隨著馬車晃動。路人只是見了一眼那玉便低眉垂頭讓開了路。
涅盤青鳥當中藏了個白字,赫國上到官家老爺下到街夫乞兒,連不識字的也能認得盤踞三國財路的白家圖騰。
駕車小廝拉了拉馬繩,馬車停在城中最奢華的酒樓門口,掌柜的似是等了些時候,見到來人連忙讓小二將籠屜里溫著的板栗糕仔細打包好遞給小廝。
小廝接過紙包,有黑衣男子便跪于他的身前接過一塊放入口中,他神情認真抿了抿唇后向小廝點頭確認無毒又消失在了陰暗角落處。
雖說是自家酒樓,小廝還是摸出賞錢給了掌柜,掌柜受寵若驚忙弓腰接過,心驚膽顫問道,
“公子他……可還滿意?”
小廝抬眸望了掌柜一眼,沉默兩秒后回道,“甚好。”
這一紙包都能吃光,想必口味定是不差,雖然入的腹并不是他家公子,而是那個惹人厭煩的女人。
想起那女人,小廝臉便沉了幾分,當真是孽緣。
傳聞白家公子是個不近女色的神佛人物,但眾人總想著百花齊放總有被他垂眸眷顧的那朵,恰好近日來傳出白公子親自進主城查賬的消息,未出閣的女子們便動了心思。
可就在女子們摩拳擦掌想著遇上一遇那公子時,有人說道白公子竟深夜從街邊撿了個爛醉如泥的女人帶了回去。
什么樣的女人,美若天仙還是驚才艷艷,能在爛醉下都得到白公子的眷顧,眾人無一不猜測紛紛。
青冥自出了島便留在了主城別院中守著了,公子來得少,他也空閑得多,時不時出去喝個酒也是有,他見過的女人不少,主城中的女子不是溫柔端莊就是典雅高貴,就是街坊風月樓的姑娘也是嬌羞婉約。
這公子時隔多年進主城在路邊撿回來的女人著實讓他大開眼界。
她穿著一身白衣,烏青墨發沒有首飾點綴乖順披散在肩膀,瞧著楚楚可憐弱不經風的,但外披的大紅紗衣,眼角的淚痣,讓她這身哀怨減了三分清冷多了幾分妖冶。
倒的確是個美人,比他見過的什么頭牌什么官家夫人都美上不少,如果她能稍微像個女子一般的話,青冥心中默默抱怨了一句抬手接過她用內力投擲來的酒罐。
屋檐上的她側身撐著頭,帶著酒醉時的慵懶,媚態滿面抬手向他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小青冥,過來陪我說說心里話。”
青冥冷漠拉著臉,無聲表示抗拒。
他滿不情愿被公子安排在她身旁護她周全,她這女人一身功夫也不知道哪學的,霸道得狠,不光靈活那內力也是醇厚,要說保護還不如說他是留著給她捉弄的。
對于青冥意料之中的不配合,她帶著笑輕輕哼了哼似是放過了他。
她拍開酒蓋豪爽往口中倒著烈酒,酒蔓全身她似是喝醉,一個翻身從屋檐滾了下去,紅紗白衣翻飛,在即將觸地時,黑色身影穩穩接住了她。
這女人明明手臂上的朱砂還在,卻比鉤欄里的窯姐都行事大膽。
青冥甩開她摸在自己胸腹上的手,黑著臉飛身回到屋檐。
“哎呀,我們小青冥可真是小氣。”
她這人懶散無骨,邊說邊尋了個躺椅躺了上去,目光粘在他黑衣上徘徊似是在回味剛剛的手感。
在青冥越發紅燙的臉色中,院門走進了一人。
綠袍小廝看到一地的空酒罐停下了腳步,他在石桌上放下一紙糕點,皺眉瞥向負責院中事物的青冥。
黑影身型微頓消失在了墻邊,討罰去了。
青冥是真沒想到這女人沒出府沒出院都能變出酒來,雖然他后來也看見了,不過沒阻止也是他失責了。
包裹傳來熟悉的栗子甜香,她笑瞇瞇盯著小廝毫不客氣道,“小華子,這么忙還記得每天給我帶糕點,真是有心吶~”
對于她的稱呼,華林臉色黑了兩分,她這人就是會氣人,他就沒遇到過三言兩語就讓他惱上的。
他咬了咬牙決心不與她計較,面上極快恢復了端正,將糕點放入玉盤中仔細擺好端給了她,不過很快擺得再好,裝飾再精致的食物到她手里就變得亂糟。
華林默默盯著糕點,心中想著下次干脆將紙包直接扔她臉上來得省心。
江離曾經也是學過禮義廉恥的貴門女,光是如何用糕點,她就被打過不少竹條,雖不重也給她留下了很深的陰影。
壓迫久了便煩透了這些,她如同街邊地痞流氓般晃著腿,捏著一塊糕點往嘴里送。
毫無形象吃得更香。
華林撇了她一眼移開了目光,公子帶她回來絕對是菩薩心腸,想做好事了。
“對了,我們的小蘇公子呢?”
嘴邊都是糕點屑的女人吮舔著手指問了一句。
得,吃飽喝足又要去嚯嚯他家公子了,華林白了她一眼,不情不愿的回答,
“公子在書房看賬,江姑娘莫要打擾。”
他越是不讓她去,江離越是覺得有趣,她眨了眨眼,端著僅剩兩塊糕點的玉盤笑了兩聲,
“那是,不打擾不打擾,我在門口等他。”
華林阻止的話還沒說出口,她便只留下一抹殘影,駕著輕功熟門熟路摸去了書房重地。
屋檐跳下一矮小男人,他穿著異族服飾,輕功路數怪異,賊眉鼠眼望著她離開的方向湊到華林面前試探問道,
“屬下要去攔嗎?”
華林沒好氣的努嘴,
“要攔公子早讓你攔了,哪會任由別人在書房進出。”
矮小男人嘿嘿怪笑兩聲,
“也是也是,難怪咱大哥讓我看到她就別管,我猜呀說不定是咱們將來的主母……嘿嘿。”
華林對他們幾兄弟之間說的話提不起興趣,但也冷聲警告了一句,
“公子的事背后莫要多談。”
男人察覺失言臉色變了變,連忙收了笑點頭應下。
烏云壓頂,悶雷滾滾,剛剛還悶熱的空氣中吹來一絲帶著水汽的涼風。
走到書房院前的江離忍不住停下深深吸了口氣,被酒熏熱的腦子也舒服了不少。
“離兒,雨近了,我們回罷。”
清朗的嗓音似乎隨風飄過耳邊,記憶瞬間拉回了三年前的那天。
紅衣男人美得妖冶,狐貍眼中滿是柔情愛意,紅紗被風吹得鼓起,袖尾飄到了她的面前,她傻傻的伸出手。
手中玉盤失了支撐落在地上發出脆響,大雨瓢潑而下,將她從幻夢中拉了出來。
那襲紅紗衣如今在她身上,打濕后粘在了白衣之外,似是纏綿,在風雨中打成結。
門吱呀打開,一人站在了門口,目如秋水,白衣灰袍,玉白發帶隨風飄動,半明半暗斑駁光影下,清冷而又矜貴。
江離吸了吸鼻子,抬頭已是平時笑臉,她指著地上被臟污染上的糕點,撲進男人懷中,撒嬌道
“呀,人家不小心把給公子的點心摔了,怎么辦。”
一身的濕水,男人的灰袍很快就被染濕, 他似是沒發現她泛紅的眼尾,無奈道,
“蘇不喜甜食,姑娘不必內疚,不過可惜了這玉盤。”
低悶的嗓音隔著胸膛傳入耳中,江離從他懷中抬頭,眨了眨眼
“小蘇公子,那盤子貴?”
男人垂眸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江離看著他的臉不由呆了呆,她見過的美男不少,甚至被稱為赫國第一美人的那個男人她都有了免疫,沒想到還是被晃了眼。
他并不是驚心動魄,驚鴻一瞥的好看,這男人是明珠藏輝,瞧著樸素無華,握在手中細細體會,只感覺那溫潤柔和讓人沉醉。
白蘇,江離初次見到他時是在小時候宗書院,她是丞相嫡女,他是商人之子,本該毫無關聯的兩人卻有了相遇之緣。
老皇帝以賞賜之名讓白家子孫進城給六皇子陪讀,這一舉動看似是無上的榮耀,實則是在警告也是羞辱。
白家無論怎么手眼通天,商行天下,論身份,商人與官家云泥之別。
皇命不可違,但如果是三國間游走的白家,那便是尋個病了的由頭就能躲過的。
畢竟老皇帝也只是敲打一番,真要撕破臉,以白家多年的準備也是難應付,更何況朝中亂象橫生,哪分的出別的心思。
都以為此事點到為止,白家不過商鋪受損失了點面子,并不大礙事,誰想到白家竟然真送了人去,這人甚至還是長房長孫白蘇。
眾人驚駭之余不由猜測白家是被抓了把柄還是白小公子被當成了棄子。
但無論是哪種,既然人已經送去,那在宮中陪讀的日子自然不太好過。
那時的江離對白蘇并不感興趣,在他被人欺辱時都沒多瞧上一眼,他總是一個人安靜呆著不聲不響,被人欺辱了也不吭聲,她看著就覺得窩囊得很。
更何況他長得不起眼,在眾多皇子貴女中更顯普通,加上身份低下,她也沒興趣與他交談。
江離想著他要是長得好看,她說不定還能見色起意幫幫他,不過那時……宗書院中最為奪目的便是十六皇子錦夙。
許久沒想過的名字讓她一時怔住,她苦笑將頭埋入男人懷中胡亂蹭了蹭,罷了,曾經的事就不要多想了。
“江姑娘打碎的是番邦進貢用的和田玉種,蘇并沒有資格定價,如若按照一般種在當地那便是八百兩,姑娘摔碎的是特種。”
他斂眸一笑,那如金子般燦亮的光芒十分刺眼,江離甚至懷疑自己聽到了算盤玉珠撥弄的聲音。
“……”
驚雷轟隆一聲,江離嬌嗔一聲摟住他脖子縮進他懷中,打了個夸張假哈欠,
“哎呀,什么盤子,喝多了好困,要瞇一會吶。”
帶著清冷梨香的胸膛微微震動,他笑著縱容了。
雨滴漸大,褪去了春天的柔情變得兇猛,竹林被打得嘩嘩作響,池水飛濺失了不少閑情逸致。
華林舉著傘邁入院中,濺起的雨滴打濕鞋面,他看著滿地碎玉扶額嘆氣,朝院外小童揮了揮手,示意他們不要發出聲響收拾干凈,才收了傘輕輕走進屋內。
窗邊躺椅上擠著兩人,女人一頭濕發凌亂貼在后背,低溫使得她蜷縮起身體向身下胸膛汲取為數不多的溫暖。
白蘇拿著一本賬冊,燭影晃動間偶爾翻動一頁,搭在女人腰側的指尖纏著不知道誰的發絲,兩人呼吸交錯,一時之間看著竟有種夫妻相守的錯覺。
華林恨不得給自己拍一腦瓜子,什么夫妻,他一定是腦子進雨了,會這么詛咒自己家公子。
隱忍的低咳響了一聲,華林頓時焦急起來,他掩了一半窗戶,不讓風雨淋進來,再快步拿了床薄毯。
但當他站在兩人面前時又犯難了,這兩人身上多少都帶著濕水,蓋上了毯子只怕更難受。
白蘇放下賬本,眉目垂下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女人淺笑搖了搖頭,意思再明顯不過。
華林了然卻是不認同,眼看著公子脖頸露出的皮膚變得青白,嘴唇也褪去血色,他急了些。
這是凍著了,白蘇孱弱多病身軀受一次風寒都是難關。
“公子……”
他壓低聲音喚了一聲,又想到他的脾性于是尋了個由頭,“明日各大掌柜還等著見您談事,切不可耽擱。”
“……”
雨勢洶涌如同潑下,青瓦房檐垂下的銀鈴響不停,白蘇翻頁手指停頓了,燭絲跳動一瞬,他閉眼點了下頭。
他微微側過身想放下懷里的人,讓人來換掉身上濕衣,誰知道他才撐起上身,就被止住。
灼熱的呼吸攜著酒氣噴灑在他脖頸處的皮膚,她抬頭在他臉頰處蹭了蹭,呢喃道,
“別動呀……”
白蘇果真停下了動作,在她后背輕拍著安撫,等到她又沉沉睡去再次嘗試抽身。
哪知道她夢中也和平時一樣頑劣,甚至還多了些霸道的粘人,手纏上了他的脖子,將腿夾在了他的腰側死死壓住了想逃開的人,還不耐煩的低聲嘟囔著什么。
白蘇倒是好脾氣,無奈嘆了口氣放棄了換掉濕衣的念頭,安靜躺了回去,任由她心滿意足的又蹭又摸。
非禮勿視,華林低頭避開了視線,但等了半晌還是沒動靜,他挪了挪嘴最終還是沒說什么。
最后沒法,他只能將薄毯蓋在兩人身上,瞪了眼熟睡的女人退了下去,讓后廚著手準備去寒的膳食藥湯。
他的準備是太有經驗了,這女人習武有內力傍身護體,淋個雨睡覺算什么,但他家矜貴的公子可不同,稍微一不當心,就是一場大病。
這不,當晚果真受寒發起了高燒,而始作俑者卻沒心沒肺不知道哪瀟灑去了。
華林忙得焦頭爛額,想到那女人就恨得牙癢,但這說到底,要不是公子對她的縱容……
呸,怎么可怪到他家菩薩心腸的公子身上,華林暗自拍了自己的腦袋,要說不好,那絕對是那女霸王蠱惑強來的,他家公子多柔弱無力啊,想反抗那也是沒法兒。
空氣中彌漫著難聞刺鼻的藥味,即使是神醫也無法將這碗藥控制在好入口。
白蘇在幼時中過毒,那毒是長年累月逐漸消磨生命的毒,幸好得了神醫相助,雖說救回一命,但毒卻沒能及時清干凈只能慢慢調理。
多久能調理好,神醫只是搖頭,說唯一的希望便是龍骨。
白蘇聽著也只是笑了笑,隨意遣了隊人去尋,那漫不經心的樣子看著也不像信了,畢竟普天之下連龍的傳說都甚少,哪會有真龍。
苦到作嘔的嘴里被強塞入一塊糖果,白蘇無奈睜眼,還沒看得清來人燒得微微發紅的雙眼就被一塊冷布蓋上。
他側頭去推布巾,但她卻是死死摁著,不讓他露出眼,這架勢要是往下一點蓋了口鼻便是謀殺了。
白蘇收回了手,啞著嗓子低嘆了聲,
“江姑娘,疼。”
壓在眼睛上的外力總算松開,他扯下布看到了人。
一整個白天不知所蹤的罪魁禍首來了,她皺著眉不耐煩的模樣,“你怎么這般弱不經風嘛,下個雨就得了風寒。”
下雨當然不會得風寒,只要他不是傻子去淋雨,但多了個她,就說不定了。
“喏,給你帶了些玩意。”
白蘇看著她硬塞了一包糖在他枕頭旁,聞起來跟他嘴里含著的這顆一樣,有些薄荷的清涼,有絲絲甜味。
她摸了摸衣領又掏出些東西,一一擺好,
“這是廟里我從老和尚那搶……求來的佛珠,說是能祛病消災,你老這么倒霉,把這東西帶身上避避邪。”
這話要是華林聽了去絕對忍不住喊上幾句,避開您這尊邪神就是大吉大利了!
“我去盲阿婆那里拿了些姜片,我每次風寒都是吃她的姜片,好的可快啦。”
“……”
他安靜聽她念念叨叨,她的聲音逐漸變小,最終收了笑,有些窘迫端坐在床邊跟犯錯的小孩似的,扭捏道
“抱歉……”
在門外端著藥粥的華林欣慰舒了口氣,這女人還算有人性,還知道是自己犯了錯。
“無礙,是蘇自己受了涼,與江姑娘無關。”
得,愿打愿挨,他再操心就是狗,華林心里窩酸敲門送去了藥。
她倒是突然長了些多余的良心,又是喂藥又是看護,就連第二日白蘇和掌柜們的議事都非得跟著去。
要說別的華林倒還算能忍得下,可這議的都是私密之事,那可就是……
江離翻身上馬車的動作格外利索,她毫不介懷眾人的目光伸出手將白蘇一把托抱了上去。
“???”眾人震驚。
“公子!” 華林驚駭,忙伸手去搶人。
白蘇推開他的手,垂著的眼眸里竟有笑意, “無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