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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門廊的柱子后,鵲五的心通通直跳。他也將手貼在臉頰上,仿佛聞到了她的香味。要是早一點來就可以保護你了。鵲五略微遺憾地皺了皺眉,一轉身,容貌已經換了另一個樣子。他看似無意地走進廚房里,“張媽,燒藥那個小娘子好像不太會使那些個東西,你要不過去看看?”
那婦人聞言擦了擦手,轉身走向柴房,替夏松夢將藥材重新裝填,又注了水,準備完畢才回了廚房。
驛站內,傷得嚴重的躺在桌子上、椅子上,稍微輕些的坐在地上靠著墻。夏松夢來不及找到邢麓苔,也不想去找邢麓苔。找到那個笑呵呵的男子,她便提著藥桶跟上,“藥送來了。”
“好,這是防動物咬傷傳染疫病的藥,你分下去給他們喝了。”那軍醫笑瞇瞇地對她說完,又回頭去看那躺著的士兵。驛站內燈燒得亮些,面容嬌美身段窈窕的女子在一群糙漢中格外突出,有人認出了她。
“夫人好!”一個人行了禮,后面便有更多人行禮。“夫人好!”“夫人好!”聲音此起彼伏,還有人掙扎著要站起來行禮。
“吵什么吵?傷得不夠嚴重?不許行禮!有本將軍在,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禮!”邢麓苔正在屏風后照看幾個腿上咬傷嚴重的士兵,聽見外面行禮的聲音怒火直燒。剛從生死關頭走了一遭,比起皇帝強塞進來的夫人,他更在乎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外面好幾個傷情都不輕,看到這般景象還讓人行禮,好一個驕縱膚淺的女人!
將軍的怒吼鎮壓住全部人的聲音,原本嘈雜的驛站內頓時安靜下來,連剛才笑瞇瞇的軍醫也收了表情,對夏松夢拘謹地伸出手。“小的冒犯,不知是將軍夫人,這等小事還是讓我來吧。”
夏松夢聽不得他后面那句,嘲諷之意刮得她眼皮酸疼。忍了又忍,她推回軍醫的手,小聲回答,“不打緊,我想出一份力,還請您成全。況且,這里實在人手不夠,就讓我來吧。”
軍醫還是不肯動。邢麓苔治軍嚴謹,她的話現在還算不了數。若這是在侯府,饒是她脾氣再好也是要翻臉而去的,可是現在……她是真的想做點什么。傷病躺在地上呻吟著,她沒辦法視而不見回馬車里坐著。硬著頭皮走到屏風前,她開了口,“將軍,是我。我燒了藥水,提進來給將士們分發完就走,懇請將軍成全。”
邢麓苔不喜她,方才涌起的厭惡沒有消退,但確實缺乏人手。沉默了一陣,屏風后傳來一句斬釘截鐵的“去”。
夏松夢松了口氣,轉身示意將士們能坐的都坐下。“將軍同意了,我馬上將藥水分發給你們。大家都辛苦了,往后見到我不必多禮。”
將士們紛紛應了,坐下休息,輪流接起夏松夢遞來的藥水一飲而盡,默默記下將軍夫人穿梭人群中遞去一碗又一碗藥水的身影。
夏松夢分完一桶,還有不少人沒喝到。她又回去煮了一鍋藥水。一個人走在黑黑的過道里,她竟也沒覺得害怕。
剛剛真是好險,差點以為要親手送藥給邢麓苔了……幸好有人幫我端進去了,要是跟他面對面,還不知道又要怎樣出言辱罵我了……夏松夢邊走邊想。
如果她對細節的觀察足夠敏銳,她應該發現,那只接過碗拿進屏風后的手,和拉她起來的手,在指甲上相同的位置,有一個被重物壓出的淤紫,只是顏色已經淡了。
燒完一鍋防動物疫病的藥水,軍醫也沒跟她客氣,笑瞇瞇地讓她再去燒些驅寒氣護筋骨的藥水。她甩著酸痛的胳膊回去連煮了兩鍋,又一一分發了。等所有將士們飲畢,有些人已經疲乏得躺在地上睡著了。
夏松夢走出驛站,抬眼看了看天空。后半夜云層被風吹散,天狼星已經去往西天。遙遙銀河燦爛依舊,只有夏松夢,已經與出嫁前那一夜不再相同。
遠處,被雪封住的山巒在月下露出冰冷的鐵骨,沉默以對亙古不變的星空。鐵蹄踏遍的荒原從山腳下延伸過來,夏松夢低頭,看到自己一雙繡花的鞋。剛剛在驛站里忙出一身汗,這里沒有水,也沒人伺候她洗澡。站在遼闊的天地與雪原中間,夏松夢突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她突然感覺到了自己。
沒有下人侍奉,也沒有會打人的邢麓苔,雙手酸痛著,心卻輕盈起來。席卷山間雪草上冰的風也吹過她的領子和頭發,她微微露出笑意,被暗處觀察的人盡收眼底。
站了一會兒,后半夜風越來越冷,夏松夢趕緊收回心思上了馬車。邢麓苔沒來車上睡,她想著那片景色,對北境……似乎沒有那么抵觸。連日來邢麓苔帶給她的威壓感也變弱了,夏松夢舒服地長出了一口氣。
躺下沒多久,夏松夢便睡著了。再醒過來時,邢麓苔又回到了車上。馬車顛簸著前行,應該是走出了那片荒原,今日的顛簸更甚于昨日了。見到邢麓苔,她條件反射似的夾緊了雙腿,扶住座椅,生怕又滾到他身邊去。
許是對她昨晚分發藥水的表現感到滿意,他見夏松夢醒了,沒再說譏諷她的話,也沒有碰她,只是換了個姿勢背對著她看書。
因昨晚遭遇狼群的緣故,今日行軍的速度更快了。中午分飯時,那婦人跟她說大約兩天就能到漠城了。夏松夢算著日子,期待著漠城。這些天為了趕路,他們走的是最近的路,沿途幾乎不經過城鎮。她可太期待見到街市、攤販、人群了。
“趙嫂,漠城是什么樣的呀?你去過嗎?”等飯燒好時夏松夢問她。
那婦人盯著燒得通紅發光的柴火,“漠城可比沈城小多啦,不過,漠城和沈城是處處不一樣,夫人頭一回去,應該是處處看著都新鮮。”
夏松夢歪過頭想了想,想不出漠城會是什么樣子。高墻大院里成長的夏松夢那點可憐的見識不足以支撐她想象出漠城。
“不過,夫人去到那兒還是不要亂跑的好,”婦人紅腫皴裂的手又把火捅旺了些,“這次是出去行軍打仗,夫人要賞玩北境風光,待將軍平定了戰事也不遲。”
夏松夢乖巧地點了點頭,去一旁準備碗筷了。
分飯時,她也沒有掩飾自己輕盈的歡欣,幾位性格開朗奔放的將士不再像往常那樣行禮,而是和她問好,語氣輕松。“多謝夫人!”
“多吃點。”夏松夢笑著應答,繞開了邢麓苔那附近。他早就看出來她刻意逃避,但逃避是沒用的,老皇帝既知曉她這張臉,那賜婚時一定也考慮到了自己暴怒之下將她折磨致死的可能吧。
呵,輕佻的小東西。看見她的彎彎的眉眼,邢麓苔在心里冷笑,逃避有什么用呢?被皇帝當成棋子的人早被舍去生死,待解決漠城之事,穩定北境,她還能逃得過這張臉帶來的殘酷命運嗎?
鵲五扮成老梁的樣子坐在人群中,接過夏松夢遞過來的飯碗。他可以克制住自己的眼睛不去看她,卻不能忍住在她經過身邊時長吸了一口氣——想要細嗅她頸間發香的欲念在腦中扎根已深。轉頭看見邢麓苔微微下撇的嘴角,鵲五心一沉,方才那點春情消失無蹤。
還要再等等,不過,也許快了。
只有兩天了。吃完飯回到馬車上,夏松夢感覺生活又有了一絲希望。她仰頭望天,也不知道交待陪嫁嬤嬤的事情她辦得怎么樣了,父親母親得了信,會來救她嗎?只是,皇上已經賜婚,再難收回成命,父親向來清閑不掌實權,在邢麓苔面前也沒有說話的分量……
滿懷期待的她并不知道,那陪嫁嬤嬤自從邁出將軍府的第一步,就被人擄走了。鐵桶一般的將軍府里,再無可替她通風報信的人。
夜里,山谷間飛來一只黑羽鴿子,咕咕兩聲就被邢麓苔捉住,卸下小竹筒。將軍府里一切安好,陪嫁嬤嬤被帶走,之后無事發生。閱畢,他原本就沉靜如水的眼眸逐漸結了冰。
轉頭,車內的小人兒縮在角落里,一副老實安分的樣子,見他飛來眼刀剜在身上,更是將身子縮得小了。為什么?為什么這副長相的人都愛欺騙人?他痛恨欺騙和隱瞞,戰場上瞬息萬變的局勢可以由他掌握,人心的幽暗復雜卻難以掌握。她那看似雪白剔透的身子里到底包藏了一顆多么骯臟的禍心?小紙片被他突然握緊的拳頭捏成粉末,灑落在窗沿。
“夏松夢。”他沉著聲音叫她的名字。
第一次聽見男人喚她全名,夏松夢緊張得心頭狠跳,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她猶豫再三,抬起頭來,“在……”
聲音因緊張害怕而變得磕磕巴巴的,水潤的雙眸中寫滿了驚懼。邢麓苔怒極,反而顯得平靜。一步步逼近她,他居高臨下地問道,“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好好回答我的問題。”
夏松夢整個人被裹在他的陰影里,不懂他要問什么,只是恐懼地看著他。
“皇帝讓你嫁給我,到底有什么目的?”他一字一頓,甚至有些不明所以的笑意。夏松夢第一次看見他對著自己笑,果然俊美無雙,但卻像一張面具貼在臉上,她直覺下一秒他就會要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