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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說你的感覺,你總有些感覺吧。”
“我感覺不出來。”為什么要對一個注定會失去的東西投放太多感覺呢?
“或許是因為是頭胎,下一次就會有了,戴先生好像有很多兄弟姐妹。”莉莉用她涂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抹掉了嘴邊黏上的瓜子殼,那鮮紅的顏色映在季銘眼睛里,成了一團面目模糊的血肉。
堪稱平靜地度過了周六前的日子,一大早就和戴櫟開車去了醫院,他丈夫選擇了A城產科最權威的醫院。掛了號,徑直來到產科,聽到他們要做人流手術,那個面容甜美的接待護士也沒有什么多余的表情,遞給他們幾張表叫他們填。
季銘坐在藍色的塑料椅子上,接過戴櫟遞來的筆,開始寫這份能讓他擺脫掉這個意外的文件。填好了姓名性別和出生日期,電話號碼等一些個人信息,在妊娠時間那格填了七周,想了想又改成了八周。接下來一個空是“申請提前終止妊娠的理由”,是個有選項的問題。季銘看了看那幾個理由,最后在“個人意愿”后面的小方框里打了個鉤。
現在的社會要墮胎,如果是出自個人意愿且身體條件允許的話,只需要接受手術的一方簽字就可以了。季銘簽好了護士遞給他的那些協議,上面的字又小又密,他連看都不想細看。
護士收回了表單,示意季銘可以進去等候了。戴櫟被金屬門隔在了外面,這是條空蕩蕩的長廊,手術室模樣的房間外有一排座椅,有護士示意季銘坐在這里等一會兒。
季銘原以為這里會是一個充滿了痛苦呼聲的地方,但現實卻和他的想象搭不上邊,這兒很安靜。陰沉的天氣,即使是白天走廊上也已經開了燈,他望著對面雪白的墻壁,甚至開始走神。門被推開了,卻不是叫他進手術室的,一個年輕男孩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在隔季銘一個座位的地方坐了下來。
“你也來做手術?”男孩左右張望了一會兒,來找他這個視線里唯一的活人搭話了。
“是。”
“怎么?孩子不健康嗎?”那人望見了季銘手指上的婚戒。
“不,只是,不想要。”
“哦,”男孩子往身后的墻壁靠了靠,“不過也是,養小孩子太麻煩,即使結了婚也不想要孩子的大有人在。”
“你呢?”護士老不來叫,季銘決定把這個有些怪異的話題繼續下去。
“我?”男孩笑了,露出一個小酒窩,“我也和你一樣,不想要,但我這都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孩子有些毛病。”
“你結婚了嗎?”
“單身。”男孩搖了搖頭,“我男友的孩子,他現在不想結婚。我也不想當單親媽媽。”
“手術是什么樣子?”詢問他人的感情問題很不得體,季銘換了個話題。
“我上次不是在這家醫院,不過我覺得應該都差不多,就是進去先給你做點檢查,然后你躺到那個手術臺上去,吃幾片麻醉片睡一覺,跟著醒過來,這次的麻煩就解決啦。”
男孩剛說完,護士就叫起了季銘的編號,季銘起身走進手術室,看到他給自己做了個“祝好運”的手勢。
上一個病人已經離開了,應該是從手術室的另一個出入口,那些器械已經消過毒了,季銘沒有看到血跡,也沒聞到血腥味。戴著口罩的醫生示意他先坐下來做一些術前檢查。
“手術后不要吃刺激性食物,也不要急著過性生活,最好休養個兩三天,上這兒復查看看情況。”醫生邊給季銘量血壓,邊對他嘮叨著注意事項。
“這是什么?”眼前有一塊屏幕,似乎正要播放什么影片。
“這個?手術過程的動畫示意圖,可以不看,就是放在那兒防止有些較真的人來找茬的。”醫生檢查完畢,遞給季銘一板藥片,“藥物麻醉,先吃兩顆,五分鐘后還沒有被麻醉的感覺,再把另兩顆也吃了,有微麻感了就按這個按鈕,我們再把你帶到手術臺上去。”醫生遞給季銘一個紅色的按鈕,看起來很像那些老電影里拍的能毀滅世界的按鈕。
穿手術衣的身影進了里門,屏幕上的影像開始播放了,季銘先往嘴里放了兩顆藥片,等待著被麻醉的感覺來臨,他不想看那個屏幕,但眼神還是控制不住地往上瞟。
一個沒有面孔的人,張著腿躺在那個形狀有些奇怪的手術臺上,動畫轉成了它的側面圖,下腹部被處理成了透明的樣子,一個生育囊,里面有個胎兒,金屬質感的儀器,從那人兩腿間的洞穴處進去,毫不猶豫地抓住了胎兒,儀器調整好角度,開始工作了,不一會兒,那個有大腦袋的胎兒就變成了一團稀爛的肉,接著被另一件儀器從那人體內清了出去。畫面切換到了文字,是那幾點醫生說過的注意事項。動畫很短,不到五分鐘,播完后又跳到了開頭的樣子。
季銘坐在那兒,看著又一個大腦袋胎兒被搗成了碎片,他覺得自己本應該失去知覺的小腹又開始發緊,“砰”的一聲,什么門被關上了,季銘聽過這關門聲,好多年前,被他叫做母親的女人就是用這么一聲,把他從她的世界拋棄了。
“還沒感覺么?把剩下兩片吃掉吧,這個沒有什么副作用的。”醫生回來了,冰冷的眼睛從口罩上看著他。
“那個,”不要這樣,一個聲音對他說,你想干什么?戴櫟不會喜歡你這么做的,你要讓他討厭你嗎?那個你在世界上最渴望得到他的愛的人?
“怎么?”醫生親切地問季銘。
“我,”屏幕上的動畫又播到了手術進行中的畫面,胎兒和血肉的漿糊,“我不做手術了。”
“你確定?”醫生流露出了一些驚訝,但在得到了季銘肯定的回答后,他很快就恢復了專業的態度。
“那么在這兒簽個字吧。”一張新的協議被遞給了季銘,“如果你覺得寫不了字的話,按個手印也行,這里有油墨。”
季銘簽了字,醫生也在那張紙上劃了幾筆。
“我現在可以走了嗎?”
“可以了,但我建議你最好在這里等等,等麻醉藥效過了再走。”
“我還是走吧。”季銘站起身來,想往門邊挪去。但他很快被叫住了。“出口在那邊。”醫生指著里間。
從手術室里出來,是一條沒什么人的走廊,只有清潔工低著頭在打掃衛生,慢悠悠地走出了醫院大門,攔了輛出租車報上了家的地址,真奇怪,雖然有些乏累,但身體并沒有失去意識的跡象。開了門坐在沙發上,在有些昏暗的光線中看著墻上的那張結婚照,季銘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