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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穆玖,我沒那么喜歡你。”“好巧啊,我也是。”————————————第23年———————————耳邊的汽車鳴笛聲如同交響樂。從林城高鐵站到家,中間有一段路本來就容易堵車,現在還碰上了下班高峰期。一眼望去,前面杵著一堆發著紅光的車尾燈,看著叫人煩躁。許穆玖轉過頭看向旁邊睡著的許一零。睡得可真夠沉的,外面那么吵都醒不來。“嗚……”許一零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緊閉著眼睛,掙扎著從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哼唧聲。“喂,”許穆玖搖了搖許一零的肩膀,“喂,沒事吧,醒醒。”許一零終于還是醒了過來,臉色很差。“我剛才已經醒了,就是睜不開眼睛,也動不了。”她自言自語道,坐直了身體,打量窗外周圍的車輛。“‘鬼壓床’了吧。”許穆玖說道。“什么?又是鬼,今天下午還……”“下午怎么了?”“沒什么,”許一零的腦袋很脹,里面好像裝了很多事。再回想起來下午的夢,她居然有點悲傷。“下午夢見鬼了。”許一零答道,心口莫名其妙泛著酸,還有一種要溺亡的窒息感。許穆玖順手把車前窗的紙巾包遞了過去。“什么樣的鬼?”許一零接過紙巾包擦了一下額頭的冷汗,瞥了許穆玖一眼:“……這么看好像跟你挺像的。”“真的假的。”許穆玖將信將疑。“我不知道,”許一零解釋道,“我看不清他的臉,記不得他還有什么別的特征了,看誰像誰唄。”“哦。”許穆玖讓車繼續往前挪動。許一零靜靜地坐著。現在是暑假。自己從溪城回到了林城。許穆玖來高鐵站接自己。許穆玖?緩過勁來的許一零想到了什么,她抓住許穆玖的手腕問出了自己今天下午一直存在心里的疑問:“你什么時候回林城的?你不是應該在安城上班嗎?”“昨天,請假。”許穆玖簡短地答道。許一零咬牙,盯著他猶豫了幾秒,還是說道:“你故意的?”“我又沒說我是‘不小心’回來的。”許穆玖對許一零笑了笑,“手放開吧,別影響司機違反交通規則。”最后幾個字被他咬得特別重。有點搞不懂他的態度。許一零撤開手,對著副駕的鏡子整理自己的頭發。之前約定好的是,以后就當做什么都沒發生過,相處模式也回到最初的樣子。那之后他一直做得挺好的,很長時間都沒有聯系,所以他們兩個才能相安無事地度過這四個多月。那根本不是約定。在許穆玖看來,那只是她單方面的宣布。那兩天她為了讓他接受這個宣布,把他們之間的關系分析得頭頭是道、骯臟無比,她把他連同她自己罵得一無是處、齷齪不堪、罵得他連飯都吃不下去只知道吞眼淚。他的骨頭都要被她的話戳爛了,他怎么可能就這么算了?之所以這么長時間沒有再聯系,是因為他不想讓她把大學最后一個學期的時間浪費在這種事上。“許一零,”一長段的寂靜之后,許穆玖突然開口扯了個話題,“下個月我要過生日了。”“嗯,怎么了?”許一零低下頭漫不經心地玩自己的指甲,“要禮物嗎?”“……”所謂過生日,就是給自己量身打造的取悅自己的機會,而禮物、愿望之類的,都是它的附屬品。愿望,是上天、神明或者某種超自然力量賜予自己的禮物。許穆玖從小到大許過某個愿望很多次,但他從來就不知道它能不能實現,不知道它什么時候實現,不知道它算不算已經實現了。后來,他知道,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超自然力量,也不會有看見自己愿望的神明。他依舊堅持許那個愿望,因為人總要有寄托。他很努力地經營這個愿望,讓這份寄托不至于顯得那么蒼白。他問她:“你能給什么禮物?”車里安靜了幾秒。她回答:“請你吃飯吧。”許穆玖沉聲評價道:“我見過最差的禮物。”許一零擰眉:“你什么意思?”“我有個……我認識一個人,她送的禮物可比你送的好多了。”許穆玖說道。“是嗎,我也認識一個人,”許一零扭過頭不滿道,“他不會像你這么得寸進尺、挑三揀四的。”“是啊,你要是真認識那么個人就好了。”許穆玖故作感慨地直言道,“要是你不認識我就好了,要是我從來都不存在就好了,你把花在我這兒的時間都用到別人身上,這么多年你肯定會開心很多吧。”“那你呢,”許一零鼻子有些酸,不知是因為對方的話太刺耳還是因對方話里的內容不是現實而感到委屈,“這些情況你也清楚得很,你都這么說了,那你自己還不趕緊找個好人,大夏天的跑到我這跟我死磕什么呢。”聽到許一零話尾的哭腔,許穆玖的眼眶也有些熱。他把車里的空調制冷力度開得更大,說道:“因為我不要臉啊。”“什么?”“我不要臉啊,”許穆玖試圖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靜,語氣里摻雜著怨懟,“你說的,我記著呢。”好像之前真的說過。許一零不自在地嘟噥道:“怎么了,要我道歉嗎?”“沒什么好道歉的,”許穆玖打斷了許一零的話,控訴道,“許一零,如果我哪天真的一點臉都不要了,全是你的功勞。你罵我的花樣比誰都多,張嘴就戳我脊梁骨,我就算進墳里了也得帶著。”“那你要怎么樣,”許一零加大了音量,“你覺得煩的話離我遠點就是了。這樣對大家都好……看我干什么?開你的車啊。”“喂,你搞清楚,是你把我甩了,你怎么先委屈起來了?”“你說什么呢,誰甩你了?我跟你有什么關系!”“我是你哥!”“滾,不認識!”許穆
玖找了個能停車的地方,把車停了下來。“干嘛,不想開了?”許一零看了看車外,解開自己的安全帶,“不走拉倒,我自己打車回去。”“站住,跑什么?”許穆玖拽住許一零的胳膊,“你不是要吵架嗎?”“誰要跟你吵架啊!跟你沒關系!”真倒霉。本來還以為至少能安安穩穩地到家呢。許一零甩開許穆玖的手,打開車門,回頭瞪了他一眼。對方也瞪著她,陰影下的瞳孔里似乎閃著水光。她愣住:什么意思?他想哭嗎?太沒出息了吧。誰管他啊,把他丟在這好了。是啊,就這樣,這樣最好。她知道他沒什么毅力,拒絕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總有一天他們能斷得干干凈凈。總有一天可以。盡快,最好今天就是。雖然這么想,她又重新看了他一眼,對方已經垂下眼眸。她莫名不再打算離開。怎么會這么麻煩。重新坐回了車里后,對方沒再說話。她吸了吸鼻子,突然有些不敢轉頭看他,低下頭的瞬間視線內一片模糊,她才發現自己的眼睛里也落下眼淚。
她不想做擦眼淚的動作,不想被發現自己哭了,只是把頭埋得更低,好讓眼淚直接滴下去而不是流到臉上落下痕跡。這么做讓呼吸變得阻塞,她便沉默地等對方開口說下一句話。半天了,誰都沒說下一句話。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流到了她臉上,她忍不住抬手擦掉。許穆玖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剛才丟在另一邊的紙巾包遞了過去。許一零抽了兩張紙,一邊擦臉一邊問道:“你沒有哭嗎?”“你希望我哭嗎?”“……也不是,就是感覺很沒面子。”眼淚擦干凈之后,許一零的情緒并沒有穩定多少,覺得腦子有點亂,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沒有在她的計劃之內。“你剛才為什么哭?”許穆玖突然問道。“我不知道。”對方欲言又止。而后,他說道:“我不是來找你吵架的。”“嗯。”她敷衍地點了點頭。“你總是自顧自地說完就走,剩我一個人消化那些不好的情緒,我表達一下不滿你就又生氣了,然后你又繼續自顧自地說完就走。有什么事不能商量一下嗎?”“我以為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有的事再商量下去還是這個結果。”“可我想跟你商量。”“之前說不想跟我商量、怕我想太多的人是誰啊,怎么現在又說想商量了?”許一零質問道,“我說了,結果已經很清楚了,我們兩個之間的關系就是這個鬼樣子,不應該繼續下去了。你是真的想和我繼續商量,還是拿這個當幌子糾纏下去?”“就當你說的是對的吧。”許穆玖反問,“你呢?就這么不想跟我說話嗎?還是說你不敢?我可不可以認為你怕自己舍不得?”許一零把臉撇向一邊:“自作多情。”“我沒有,我記得你以前對我說的那些話。你只對我說過。”以前?她說她舍不得不喜歡他,他當真了。許穆玖無奈道:“是,我知道這聽起來臉皮很厚、很自信,可……如果你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我就真的想不到別的讓我堅信不疑的東西了。”“……不是假的。”許一零捂住自己的胸口,嘆了口氣,“現在扯這些有什么用?”她似乎是在替他悲哀,說道:“你怎么還活在過去?”“可我們不都是基于過去的記憶才活成現在的樣子的嗎?”“……”許一零想不到反駁的話語。她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以前的她給現在的她挖了個坑。“算了,”許一零搖了搖頭,讓自己暫時不去想這個問題。她得解決面前的問題,“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這次回來想跟我說什么?”“不想分。”對方立刻答道。“怎么這么犟啊,”許一零轉過身搖晃許穆玖的肩膀,急迫地說道,“你就非要選這種違背規則的方法嗎?非要拉我下水嗎?”“不是,我……我有別的原因。”許穆玖為難地盯著許一零,“我對你,確實有叛逆、想違反規則的喜歡,有對朋友和家人的喜歡,但是也有真正的單純的只是對一個人的喜歡,真的我很確定,就是那種、那種沒有目的的,你相信嗎?”“……”許一零垂下眼眸:“我信啊。”這種自信不止他有,她也有。可那又怎樣?他現在這樣子簡直瘋透了,強調的也都是影響不到她的選擇的東西。“而且不止這些,不止是因為我對你有這些感情,我有太多太多種感情都在你身上了……”他手足無措地表達道,“所以我實在是做不到去過不和你聯系、忽略你的生活了。”“那就把你那些感情都收走。”“你以為我能做到嗎?把這種東西當作物品,說收走就收走?已經太多年了,這種心情都長到記憶、長到特質和血肉里了。”許穆玖的眼神變得茫然,“我不知道……不喜歡你的我還是我嗎?我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回去。”“你的人生還沒過到一半,一切都不是定局。萬一以后發生很大的變故呢?萬一你發現了更好的選擇呢?”“比如突然失憶,到了別的地方,遇到生死之交,然后陷入戀情海誓山盟之類的嗎?”許穆玖扯了扯嘴角,“那也太離譜了。為什么要用不切實際的東西否定我現在認定的東西?我這個樣子根本不能再去喜歡其他人了,那是給別人制造麻煩。”“許一零,你對我的感覺里有喜歡吧?一定是有的吧?雖然你跟我說過更多的感覺只是不想把我讓給別人。”許穆玖接著說,“但這不是正好嗎,我也不想把你讓給別人。”“就這值得你浪費這么多時間嗎?如果以后你要為此付出代價,你要遭到所有人反對,你要被別人鄙視,離正常人的生
活越來越遠,也值得嗎?”許一零抓緊了面前的人的肩膀,她不知道該拿這個人怎么辦,似乎不管他就算是不負責任。“嗯,聽起來是很可怕。”許穆玖苦笑了一聲,“如果是這樣,到時候我肯定會非常難受吧。”“對吧,你也覺得這很可怕。”“可我知道,如果我不這樣,這輩子我肯定會后悔,后悔現在沒有繼續走這條路。”她愣住,嘆道:“怎么會有你這樣的人……”他為什么這么相信選擇她就不會后悔?有一瞬間,她特別想看見對方失望和后悔的表情。“你覺得我很奇怪嗎?”許穆玖說道,“你相信我說的這些想法是真的,那你不也和我一樣奇怪嗎?”“……你憑什么就覺得我相信了你的話?”“你看我的時候像是在看傻子,不是騙子,表情里不是警惕和質疑,是難過,還有點、同情。”“你……?”她一時不確定坦白和撒謊到底哪個更難做到。“沒事,就算我看錯了也沒事。我沒那么厲害,不會讀別人的表情,可能只是自己希望這樣,所以看什么像什么吧。”勉強說他猜對了。許一零想了想,還是說道:“算你沒看錯,所以呢?”對方笑了笑。“有些話,之前想跟你說,一直沒有機會。所以拜托,聽我把話說完吧?”許穆玖說罷,舉起自己的一只手,做邀請狀,逐漸降臨的夜幕似乎要慢慢把他整個人淹沒:“我很清楚我在說什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永遠在這里,選擇權在你手上,不管你是不是要和我當共犯,我都不想回頭了……這就是我想說的。”現在,選擇權到了她手上,她的選擇決定了他這種過于主動的行為的性質。如果最后她選擇接受,那么此刻的他的堅持就在為她的成全提供動力。如果最后她選擇拒絕,那么此刻的他無疑是在教唆她,煽動她,是她最大的阻礙。他好像在說:和我一起下地獄吧。“如果你對我的喜歡多于我對你的,這不公平,我們之間是不平等的。”她說道。“如果你一定認為這不公平的話……”空蕩蕩的指尖被冷風鉆過,他的眼底到底還是染上了些許恐懼的色彩——“再多給我一點喜歡,好嗎?”“……”許一零還是握住了他的手,像曾經約定的那樣抱住他,泣不成聲。“你、對我來說,太……重要了。”我分不清你給我的每一分感情是什么性質,我拒絕不了你給我的感情,親情、友情、愛情,你給幾分,我就收幾分。但我不會停止思考,我可以分清自己對你的每一分感情是什么性質,親情、友情、愛情,你要幾分,我就給你幾分。“謝謝。”擁住許一零的同時,許一零也成了他的支柱。“這樣就好了。”讓我知道這件錯事我做得是對的。“許穆玖,我沒那么喜歡你。”你知道嗎?也許我內心是仗著你的喜歡,知道你不會因為我神經質的矛盾放棄,所以之前才敢提出分開。“我不信。”你知道嗎?我也正是仗著你的喜歡,知道你不會讓我的死纏爛打沒有回報,所以后來才敢追到這里。永遠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