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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重笙是習慣了堅強的人,他理智,冷靜,永遠擋在人前。只有在晉重華面前,他可以不理智不冷靜地剝開外殼,安安心心躲在他身后。晉重華不在,他依舊是孤冷自持的新都君。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和黍離僭越的種種行徑,他分毫不退。明面上并不撕破臉皮,私底下卻是嚴苛重刑,黍離如何他不多說,違背他命令搞小動作的,卻一個也別想逃過。
蒔姬來說過,阮重笙笑道:“母親不是最信任我的么?怎么這點權限都不給呢?”
蒔姬:“你跟黍離……”
“黍離并非善類,母親如想用他,也別忘了當初他是如何勾連外人,使九荒眾人得入云天都的。”
蒔姬便沉默下來。片刻后,淡淡道:“你長大了。”
阮重笙又是一笑。
九荒烽火連天,各家反應不同。不到半年功夫,流血漂櫓,哀鴻遍野。
阮重笙冷眼看著面前作女兒相的舅舅三兩口啃完一具尸體,哼道:“舅舅果然口味別致。”
黍離沖他一笑,嘴上口脂帶著血光:“好說。”
也正是這位亦男亦女不男不女的主兒,曾以嗜血成性,好啖人肉聞名。
他轉身便去了關押落星河的地方。
今日恰是中秋月圓,阮重笙遠遠看著這位落少主正板正地盯著窗外圓月,那雙連他都贊許過“燦若星河”的眼睛映著月光,卻顯黯淡。余光瞥見他時,最后三分神采都消了個干凈。
也曾是時天府里扎堆打鬧的過的同窗,如今咫尺相望,如隔天涯。阮重笙沒心沒肺地笑著,坐去了他身邊。門也懶得關,任由夜風吹得微微晃動,裝模作樣的跟他一起欣賞窗外月光。
“還是九荒好。”都君嘆道:“云天都的星月終究欠了點顏色。”
理所當然沒得到回應。阮重笙還是繼續笑道:“九荒是個好地方,但是藏污納垢太多了。”
“……對不起。”
阮重笙:“什么?”
落星河看著他:“無論你信不信,我不知道。”
“……”
阮重笙想,我信的。因為你就一缺心眼的的劍癡,哪有那么多心機呢。
“你不信?”
阮重笙笑著搖頭:“說這些沒意義。你其實想問我落瀟瀟的下落吧?”
落星河沉默不語,可大概是由于時天府那幾月上山下河比劍論道的交情,阮重笙知道他說中了。也很好猜,落星河跟落瀟瀟一向形影不離,此時巨變,怎么可能漠不關心。早在時天府里他就知道,這位沉默寡言的落少主,對那八面玲瓏的小師姐,恐怕早不止是姐弟之情。
慈愛的父母,親昵的師姐一夕之間變成與魔修有染多時的貪婪惡徒,清高磊落的落少主心里如何煎熬可見一斑。
“放心,她沒死。……落瀟瀟比你想的更可怕。”阮重笙說。
“回答我一個問題,我給你一個承諾。”
出來的時候,烏云蔽月。云間卻仍有一縷月華,破云而出。
阮重笙抬眸望向西北方向,眼神幽微。
北荒蒼茫……
蒼茫祭壇,火光明滅。
雪山之巔,本是蒼茫之主的天云嵐雙手皆掛著鐐銬,困于雪山崖壁間,風雪侵襲迷眼,他勉力睜開,分辨出面前身影,冷冷道:“你來做什么?”
來人一去兜帽,露出一張俊秀的面容,正是眼前這位天云氏少主的庶弟,天云歌。
月前云天都大肆進犯九荒圣地,蒼茫便迎來了一場空前的叛亂。蒔姬不僅沒有按之前所說將混沌之都殘留典籍完本交上,反帶了那與青衣君的血脈破除百年禁制,大肆反咬。與虎謀皮終為虎噬,十八位長老分作三派爭論不休,彼此責怪,誰也說服不了誰。不想其中一人提議,讓他們的“圣子”開通天大陣。
通天大陣,即蒼茫祭壇護體大陣。可于天地開一線,助凡人窺探天機。也可頃刻之間,取萬人性命。
珩澤阮氏曾開一陣殺盡江南道上不死鬼,而這陣也不過是通天大陣的改良,原本的通天大陣,威力遠不止此。
這群人去尋圣子大人的時候,卻遭到了嚴詞拒絕。天云嵐一生高傲,一聽便覺不是個好東西,任這些人如何花言巧語都不肯應,最后反是提劍怒斥,欲以武證道。
天云嵐出世起便居于雪山之巔,從不問世事繁雜,也不通事故人情,不知此舉在這群倚老賣老的人眼里如何荒誕放肆,當下便有人冷了語氣:“此事事關我蒼茫存亡,圣子若不應,就莫怪老夫狠心!”
這位圣子大人哪里受得旁人脅迫,也冷了神色。這時另有幾位長老好言相勸,方止住一場干戈。
可天云嵐這個人,太過自負而純質。當夜打坐運靈時,侍奉多年的小童執一盞明燈在側,袖口一點銀光微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