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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一趟泥潭回來,身上總覺得異樣。日漸有派頭的都君大人吩咐人抬了七八桶熱水進來,放松地靠在木桶邊上,長發披散。
其實如今他的修為早非昔日可比,一個凈身術下去保準渾身上下哪哪兒舒暢,但可能是閑得,他依舊樂意在熱水里多泡會兒 。
云天都的事說多也不多,少也不少。什么宮什么嶺各自為政,頗似諸侯割據,只是他這個天子明面上的實權要大些,偶爾看些傳報,下幾個不痛不癢的命令,如是而已。
他不過是蒔姬手中劍,旁人眼中刺。這幾年間與各路人馬幾番斗智斗勇,鍋沒少背,惡名沒少得,得利的始終是他那親娘。所幸最后塵埃落定,還有個虛名加身,也是“榮光”。
他淺淺一笑。
約莫是熱氣蒸得腦子發昏的緣故,他眼皮子開始一上一下,迷迷瞪瞪間囈語:“師兄……”
瞬間清醒。
梁上一人飛身撲來,阮重笙頭也不抬,下巴沒入水中,獨右掌微抬,一個前推后,滾滾紅焰向前沖去,來人不抵,瞬間口吐鮮血,跪倒在地。
“……最近來找麻煩的都是什么貨色。”他涼涼諷刺了一句,吩咐外面的人來抬尸。這波人低眉順目,毀尸滅跡做起來相當熟練,很快還他寧靜。地上看不出分毫異樣。
云天都最大的艱險就在于逞兇斗狠之徒層出不窮。縱然阮重笙秉承哪里不服打服哪里的原則,依舊有不少心氣高的,或者受那些表面心服口服的人委托的之徒來他這兒找事。只可惜,托扈月解封和那既影響神智又可助修為大增的“游絲”的福,現如今放眼云天都,怕是已鮮敵手。
蒔姬跟他過手,都需掂量掂量。
他盯著水面,發起了呆。
蓬萊叛徒阮重笙在云天都攪起了怎樣的風浪,九荒必然早已知曉。可身在云天都的他對九荒現狀,卻消息閉塞。
大事知道,可若是些尋常瑣事,那自然無人告訴他。
事實上他在乎的當然也不是什么瑣事,他只是在想一個人。
引陽上君,晉重華。
自洞中一別,已是三載光陰。從前種種并上一夜荒唐反復回想,苦中作樂,心尖酸甜。
晉重華,晉重華。
這幾個字在腦海中不斷騰躍,經久不去。阮重笙捂著頭,也只能慢慢露出苦笑。
他想,總能再見的。
只是要等等。
房外蒔姬忽然扣門。阮重笙起身,拖著一地濕痕慢慢移至書案前,在符紙背面寫了句話,同時淡淡道:“進來。”
蒔姬進來的時候,阮重笙恰好當著她將符紙送出,蒔姬眼睜睜看著靈符從頰邊擦過,瞇起眼睛笑了:“寫的什么?”
阮重笙:“你儂我儂。”
蒔姬就笑:“你說給妃兒,我倒都信些。又是給哪家的警告?或是……”
“你覺得是什么便是什么。”阮重笙漠然道:“說吧,又要我做什么?”
“很麻煩,不過我想,你最合適不過了。”
蒔姬慢慢道:“……滅九荒。”
“……”
阮重笙感覺自己聽了個笑話:“滅什么?哪個九荒?”
“天九荒。”
阮重笙由衷覺得蒔姬果然是有失心瘋。她本人卻沒有自己正發癔癥的自覺:“笙笙,這三年你做的很不錯。云天都已經是我們的了。”
“內亂已平,我們現在該做的,就是報仇。知道我為什么讓你去人間嗎?”
“……讓我回憶起師父和姑姑的死?”
“對,笙笙,你要記得,無論是你,還是我,都應把九荒視做最大的敵人。”她溫柔道:“阿娘不是要你一個人,阿娘向你保證,無論生死,我再不留你一人。”
“……”阮重笙輕笑:“母親,你是不是忘了,試圖逼我入云天都的是你和黍離,間接害死我師父和姑姑的也是你和黍離,不是九荒。你試圖引導我將仇恨轉移到天九荒身上,是不是太過荒謬?”
“九荒可曾為你留過活路?他們又可曾打算放過那兩個人?”蒔姬反問。
阮重笙瞇起眼睛。
“為了你的師父和姑姑。”蒔姬執起他的手,“笙笙,還有阿娘在。”
“當年的仇,該報了。”
九荒之上,一紙符箓悠悠而至。兩根纖長的手指手于幽幽火光中夾住符身,翻轉過來,掃上一眼后,不禁一笑。
他將符紙收好,轉向旁側之人:“落姑娘是何意?”
落瀟瀟立在亭沿,低眉順目:“瀟瀟……是代父親和落風谷,求上君相助。”
十日前,夜間忽有火光流竄。起初并無人留意,直至天邊箭如雨,火如星,一片潰亂逃散。
火連云天,人仰馬翻。慌亂之間,三年前那位叛逃九荒,如今已成為新任云天都都君的阮三公子款步而來,手中雙劍尚在滴血,身后光影明滅,綴得如同惡鬼羅剎。
他輕聲道:“落谷主,落夫人。”
面前夫婦仍是鎮定之態:“重……重笙,你這孩子緣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