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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者便是岑雪枝的外祖母——連珠。
“去跟她說兩句話吧?”
衛箴知道岑雪枝自幼父母雙亡,由外祖母帶大,與連珠的感情之深還要深過雙親,可岑雪枝竟然搖頭。
“她不認識我。”
岑雪枝低頭擦了擦淚,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問衛箴:“你說這是一百三十年前,那她今年才十五歲吧?”
“嗯。”
岑雪枝破涕為笑:“仙門十五的姑娘了,還不嫁人,是要等個什么樣的郎君才做數?”
對于邁入仙門的女子來說,結丹就意味著結仙緣,需要斷塵緣,再不能懷孕生子,所以通常家里會給女兒在十二三就早早冠笄,好讓她們正式成婚生子,不耽誤日后晉級金丹期。
衛箴順著他的話道:“十五歲也不大。”
“那你知道她是多大才成親的嗎?”
衛箴:廢話,我寫的我能不知道?
“不知道。”
“七十五歲。”岑雪枝笑,“金丹駐顏,仙無壽數,七十五還是十五,似乎也差不多少。”
衛箴松開與他牽著的手,用手背給他擦了擦淚痕:“不哭了?”
岑雪枝乖乖點頭:“但是我不明白,她怎么會和邊家說親?我外祖父又不姓邊。”
“連珠是連家家主與繆夫人的女兒。”衛箴說,“她出生不久后,拿云手相中了繆夫人,連家家主就用騙術把繆夫人送來了邊府。”
“所以邊大公子是她同母異父的弟弟?”
“嗯。”
“那更不可能給他們兩個說親了吧?”
兩家家主都知道其中齷齪,怎么會給一對兄妹說親?
“因為拿云手也相中了連珠,但他們之間差著輩分,連珠又是連府的嫡長女,拿云手不方便先娶母、再娶女,只能在連珠小時候就給連珠與邊淮定了娃娃親,將來好把連珠接進邊府里,供拿云手自己享用。”
岑雪枝聽得起了一身冷汗,扭頭看向院子的方向:“拿云手……”
院子里隱約傳來邊淮與連珠交談的聲音。
“拿云手已經死了,”衛箴拍了拍他的肩膀,“為什么死?就是因為邊淮知道這件事。”
岑雪枝顯然是頭一回聽說這種事:“拿云手怎么能做得出這樣的事!我還以為他只是殺了什么無辜的人,覬覦別□□子不說,竟然還想娶她親女兒,還、還要娶做自己兒媳再……”
衛箴聳肩攤手:“人間這種事不是很平常嗎?別說貴族喜歡娶親生女,貧民家里也多的是,拿云手又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了,邊池柳就是他的親生女,他也……”
話說到這,衛箴發現自己說多了——這些岑雪枝也許是不想聽的。
衛箴忽然覺得,如果自己能保護好他,他也沒必要知道這些。
“我知道了。”
岑雪枝心情低落地說完,讓腳下的劍稍稍后退,回頭看向院內。
邊大小姐過二門后的院內未設影壁,只一眼就能看到連珠背對岑雪枝坐在院中,正在撫琴,邊淮與連珠對坐,看了岑雪枝一眼,似乎在問:岑大夫怎么了?
岑雪枝一笑,毅然轉頭走了。
衛箴連忙拉住他的手,問:“你真的不和連珠多說幾句?”
“不了,”岑雪枝黯然低頭,“我怕。”
衛箴不太懂他的腦回路:“怕什么?”
“重回一百三十年前,這種事,我是想都不敢想的……”岑雪枝看著他,手慢慢握緊,“雖然我做夢都想與她再見一面,但如果我現在同她說了什么、做了什么,導致我們的緣分都消失了,我們在一起度過的那段時間都不見了,該怎么辦?如果她沒有去白屋、沒有遇見我外祖父、沒有生下我娘、我娘也沒有生下我……怎么辦?”
歷史變動了怎么辦?
衛箴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目前來看,除了邊淮沒有上明鏡山以外,應該是沒有什么變動的地方,不會影響到以后。”衛箴想了想,“你要是擔心,那我們就快走吧,實在不行按原路返回去試試。”
岑雪枝點頭,懷里的腓腓卻突然跳到地上。
“腓腓?”
腓腓仰頭看岑雪枝,又跳上他的劍,拽著他的衣服爬到他肩膀上,與他蹭了蹭臉。
“!”
腓腓很少這樣親近人,幸福來得太突然,岑雪枝還沒反應過來,腓腓就又跳下去,跑到了院內。
“你是想留在這了?”衛箴問。
腓腓點頭。
“這怎么行?邊大公子還忙著,不能給他添亂……”岑雪枝試圖勸它回來。
衛箴卻把岑雪枝腰間的紅色乾坤袋拽了下來,扔給腓腓。
腓腓叼著袋子,又向院子里走了幾步,優雅轉身,看著岑雪枝。
“你讓它留著吧。”衛箴說,“你有沒有發現,邊淮的衣服和溪北送的乾坤袋是一樣的料子?說不定以前腓腓的主人就是邊淮呢。”
岑雪枝茫然地點了點頭。
“那走吧?”
“……走。”
岑大夫最不喜歡告別,連腓腓也安靜地看著他離開,沒有發出一聲叫喚。
與其是在同衛箴講話,岑雪枝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有珠兒在,邊府應該也不會有什么事了。”
衛箴揉揉他的頭道:“肯定的,放心吧。”
御枷比御劍要簡單一些,衛箴的平衡感也很好,岑雪枝先不放心地讓衛箴適應了一下,慢速飛出邊府,給衛箴買了一頂幕離,方便在沙洲中趕路。
“聽文如誨的意思,大部隊昨天早上就應該從連家的白石灣拔營了,打了一天,再把我們趕路的功夫算上,估計已經打差不多了。”衛箴看著剛買來的地圖,問他,“要不我們先去白石灣看看,再去焚爐?”
若有邊淮那樣的豪華沙舟,可能三四天就能趕到,御劍更快,大概需要一天一夜,可岑雪枝筑基期的靈力不夠,衛箴又是新手,兩個人御劍怎么說也要兩整天時間,到了焚爐別說救援了,收尸還差不多。
焚爐除魔這件事,恐怕不到半天就會解決,衛箴清楚得很。
他只當是陪岑雪枝旅游了。
在夜市又買了些路上用的,衛箴便牽著岑雪枝,慢慢悠悠地進入沙漠。
修仙之人不怕行遠路,只要不拼速度,甚少會感到饑餓或疲倦,累了就打坐看看風景。
大漠一片純白,是岑雪枝和衛箴都從未見過的風光。
“先放松一下心情吧,”入夜休息時,衛箴提前給岑雪枝打預防針,“等到了連家,我估計會有很多不好的消息。”
岑雪枝畏冷,縮在毯子里,靠著沙坑,問:“還會比邊府更糟嗎?”
“會吧,”衛箴斟酌著說,“到時候你別太難過,想開一點。”
岑雪枝縮手縮腳地睡著之后,衛箴將他用毯子裹緊了一些,安置在自己懷里。
感覺雪枝這家伙,見過外祖母之后就一直可憐兮兮,還挺萌的……衛箴想,怪我筆下太不留情,照顧一下他好了。
等到了白石灣,估計他這個性格,會顯得更可憐吧。
……
“兩位上仙,是去焚爐除魔嗎?”
距連家不遠的綠洲,種著一片酷似雜草的白色植被,附近開小飯館的掌柜對他們說:“那可能晚了吧。聽說各路仙家已經大勝而歸,沒扛回來幾個傷患,昨天都駐扎在白石灣,還帶回來一條大蛇,準備帶回廣廈。”
“是巴蛇嗎?”岑雪枝問,“有多大?”
“那我可沒見過了,見過的凡人都死了。”掌柜的比劃著,“據說盤起來小山那么大,一次能吃一頭大象,不吐骨頭!”
“聽起來戰況不錯啊。”岑雪枝道。
衛箴卻搖頭:“你沒聽嗎,不吐骨頭。”
“什么意思?”
衛箴還是搖頭,不說了。
到達白石灣內城后,他們才聽到了真正的戰況:“魏家死了太多人了……”
白石灣與邊家夜市的繁華截然相反,整座城都由白石砌成,城內土墻也刷灰白的石灰,只有不到夜市五分之一的大小。
岑雪枝一進城就找了一家最好的酒館,名叫“白露樓”。
白露樓的一層廳內便能容百人,也是低調的白石灣內少有的高樓。岑雪枝想著修仙之人非富即貴,自己初來乍到,難免不被人信任,再像剛來時被魏影從誤會成小妖怪,不方便行醫,也好打聽些消息。
可這些消息卻一個比一個驚心動魄。
“到底死了多少人?”
“少說得有一千多人吧。”
岑雪枝一站定就聽見周圍議論紛紛,想必這些天白石灣的住民口中談的都是這件事,到處能談天的場合全在說。
他端杯的手還是穩的,只是眼神中滿是哀慟。衛箴摸了摸他的頭發,在他對面坐下。
“一千多?廣廈一共才多少個修士,也就幾千人吧?前幾日來了多少?”
“我拿眼看著,應該得來了兩千多人,再加上連家的幾百,三千人錯不了。”
酒館內多數人都穿白,又有一少半穿黑,卻不素凈,因為很多人身上都沾著血,像是剛殺完魔獸回來。
一個穿黑衣的對穿白衣的人說:“不可能,你吹什么?白石灣招待得了三千修士?我在廣廈做生意這些年,沒聽過有這么多人傾巢出動的——段家的金丹修士也不過幾百個,筑基的來這么多有什么用,給巴蛇投食嗎?”
“是有三千,”白衣人肯定道,“我在關隘處值日的,每天來去多少人門兒清。還有后趕過來不進城、直接奔焚爐去的,數不出來,但也少不了。”
“別說了,那些后去的和沒去的也沒什么區別,聽說填蛇坑的一千人幾乎全都是魏家門下的黑袍侍衛。”
不吐骨頭,說得是就這個意思嗎?
岑雪枝看著衛箴,用口型問:吃了?
衛箴點頭,也用口型回他:吃了。
又有不清楚形式地問:“段家也是黑袍,同樣都在廣廈橫著走,怎么不下爐里去?”
“帶頭跳進去的又不是他們家段三公子,他們著什么急?”白衣的看客面帶笑容,明顯是知道內情,不懷好意地反問。
“最初來的不是有段大公子嗎?莫非段家真的要舍長立幼,連嫡長子都不要了?我可是聽說段大公子也是雙靈根的奇才,比魏家宗家的那些草包強了不知多少倍。”
“資質再好,結丹時也沒劈過四九小天劫,萬一將來化不了神,怎么跟趕尸匠魏影從比?再說段大公子也沒下蛇坑,只有那魏影從下去了,當然是魏家人去救。”
“魏家倒是有血性,不愧是廣廈之主,為民除魔不惜下血本。”
白衣看客又笑道:“倒不見得,只聽說魏宗主相當看重魏影從,趕上千人下去填飽蛇口只為救他一個,這是要把廣廈傳給他的架勢啊!”
“傳給他也未嘗不可吧?”黑衣人分辯道,“廣廈無人不知趕尸匠大名,數百妖類前去投奔,我還見過他幾次,雖然年少輕狂了些,但確是個大善人!”
岑雪枝用疑問的眼神看衛箴。
衛箴搖了搖頭:兩個。
岑雪枝點頭,明白他是在說:眼下有兩個魏影從,蓋棺定論尚嫌太早。
“善人?”白衣人嗤笑一聲,“別人家的善人,自個兒家的掃把星吧!聽說他這次就是為救一妖修下的蛇坑,最后害他全家慘死,你知道他生父是怎么死的嗎?”
說到這里,他停頓片刻,整個酒館一層都安靜下來,全在等他說完。
看來是個獨家消息……
岑雪枝想去阻止那人繼續再說,衛箴卻按住了他的手。
衛箴另一只手的食指沾著杯中茶水,在桌上寫了一個“變”字。
對了……自己是不屬于這個時代的人,怕生變故,岑雪枝不敢輕舉妄動。
“為了把魏影從、還有魏影從執意要救的那個小妖修救出來,”那白衣人繼續說著,語氣抑揚頓挫,同個說書人一般,“魏影從的父親——區區一個筑基修士——探進了巴蛇口中,把他們拽出來,把自己填進去了。”
酒館二層也安靜下來,只剩下回廊上一個黑衣的背影在一個大酒缸前打酒,三兩個白衣的少年圍著一頭魔獸割肉。
砍刀割開皮肉的聲音與巨枷斬首聲相似,舀酒聲又像血流,讓茹素多年又辟谷已久的岑雪枝感到很不舒服。
“……”
剛才還對魏影從夸贊有加、說他是個“大善人”的黑衣人道:“竟、竟是如此!”
“正是如此。”
“果真如此,此人真是喪盡天良、豬狗不如!”
黑衣人改口之快,讓岑雪枝略覺失望。
旁邊有桌白衣人聽不下去了:“哎,你這翻臉比翻書還快,怎么能這么說話?趕尸匠連累了魏家不假,魏家除了巴蛇卻是真——這沙洲百年來的大難終于被解決了,你不感謝也就罷了,總不能過河拆橋,反過來罵人家吧?”
那黑衣人站起身,憤慨激昂:“你們在座各位,有哪個肯血祭全家成此大業的,站出來瞧瞧?”
無人應聲。
黑衣人又道:“我這粗人一個,直說心里話:其他旁的人的命,怎么能同親人相比?他魏影從是逞了英雄,但卻是踩著至親骨肉的尸骨爬上去的!管他什么千秋百代的功績,萬世傳頌的美名——干得出這種事的,我就不承認他是個人!”
岑雪枝眉頭緊蹙:雖說按理來說修仙之人是不會對凡人動手的,但這人膽子也太大了點吧?
衛箴也心道:完了,這走向怎么感覺有點眼熟?不會是趕上了那段劇情吧?但是這不太對啊,這劇情怎么會提前這么久?
一旁又有一個不怕死的白衣人說道:“早聽說魏影從是□□之子,有娘生沒娘養,從他那爐鼎娘親處繼承了個火靈根,另一靈根又天生魔化,不知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