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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來,他既歡喜,又擔憂。憂的乃是自己懷著只小獅子,便無力處理龍族的宗務(wù)。此時父王和族姐都無心理政。
方才長君一心都在初九身上,無意去看旁的。如今方抬眸一望,只見案牘上字字皆是初九的筆記,旁側(cè)墨跡未干,便知道他方才在做什么,心中自然而然地覺得不妥。
卻也沒有旁的法子。只恨他父王和族姐都無心處理,龍族王室只剩下這么一個身懷有孕的坤澤。他出言勸了勸:“你方才,在前兒看文書呢?”
初九知曉他言中深意,頷首撫慰道:“無妨,我只看了一會兒。”
長君把玩著金麒麟扳指,擱在一旁,雖然擔心,卻也忍著不說什么重話惹初九煩憂:“可眼下你身子是第一要緊的,你不為自己,也想想腹中的小獅子。往后不許再看了。”
初九心想,我若是不看文書,龍族的將來又該如何。
初九闔目,養(yǎng)著精神。他自然而然地握著長君的手,感受到他掌心的觸感。那樣一只手,白皙修長,指甲也修的齊整。由于常年握劍的緣故,掌心里有薄薄的胼胝,又因為出身不凡,只是不沾陽春水的緣故,其余處的肌膚細膩溫潤。
長君回想起近日以來安意殿里映雪的神志,眉目憂冷,眸含霜雪,絕望里帶著陰鷙。他唯恐以映雪此時的憂思怨恨,瀕臨失智,若是作出什么極端之事,傷了初九。
“依我看來,族姐最近是真的傷心。”長君讓他枕到自己膝上,“你懷著小獅子,少往她的安意殿去。她若是傷著你,如何是好?”
這話聽在初九耳中,他心弦漸緊,只覺得長君句句針對族姐:“她是我族姐,怎么會傷我?難不成你覺得我族姐瘋魔了?當初在大云荒,她不要命也要救我。”
長君卻滿面認真地看著他,并不否認,字字懇切道:“可是初九,你要知道。人傷心至極,遲早要發(fā)瘋的。”
譬如大云荒肆虐的九頭白虎,正是因為怨念冗積,方舍仙入魔,魂魄墮淪,殺意滿身。
“莫再說了。”初九為難地搖搖頭,形狀柔和的朱唇微微一抿,“我族姐她不一樣,再如何難過,她都不會傷害我的。千年來,她知道我是父王的親生子,還是愛護我,照顧我。”
聞言,長君心里有幾分難掩的不悅。歸根結(jié)底,映雪與自己一般,都是乾元之身。初九如此說來,可見映雪在他心中的地位頗重,他事事依賴她。
在長君心里,初九的依賴,合該都悉數(shù)奉給自己。哪怕映雪是他的族姐,也不能分享。
長君輕輕撫著初九的肚腹,低聲道:“總之你少見她。”
初九又是絲毫不退讓的語氣:“我族姐已經(jīng)夠可憐了。你還說這個做什么?”
長君唯恐他動氣,只得賠笑來打圓場:“你若是不喜歡,也莫要動氣。只當我不曾說過罷了。”
初九這才面色稍霽,感受著與他在一起的溫存。
長君知道,有孕前三個月,不得孟浪。少不得要忍一忍。眼下也不能在風月上馳騁,只得淺嘗輒止地親近初九,以慰相思。因伸手摸到他胸前的南國紅豆,捫在指尖**。
初九唯恐他溫存上肝火來,忙推拒道:“這里是看文書的海昇宮,你當是何處呢!怎么如此不規(guī)矩?”
長君的手又拂到他下巴:“在意甚么海昇宮,你是我的。我想在那兒摸,便在那兒摸。”
原本未回和幾個小廝守在殿中侍奉茶水,見他二人溫存起來,都悄無聲息地退下了,還體貼地合上海藍繡七龍奪珠的屏風門。
初九見阻礙不得,便也由他去了。二人不知貼在一處過了多久,初九驀然開口輕聲道:“我小時候,父王總是很忙,也很少愿意陪伴我。你知道的,我母妃早逝。不過我從未見過她,故很少惦念她。陪著我的,只有我族姐。雖然她性情冷淡孤僻了些,但是我覺得很溫暖。這世上,只要有我族姐在,我總是不會害怕的。”
長君聽他說的過往,不禁心中更疼惜他幾分。
“小時候,她記得我喜歡吃西瓜,每日看過文書后,總是遣碧紈給我送到披香殿。那時候碧紈還活著。夜里我睡不著,便偷偷溜進安意殿尋她。她雖然喜歡獨處,還是讓我和她睡在一處。”
長君扶他倚在軟枕上,誠懇道:“往后你能依靠的,不只是她,還有我。”
初九頷首道:“那是自然。你我既成了婚,便是要彼此依靠一輩子的。”
初九在闔上眼眸的那一瞬,映雪冰冷的面孔恍惚浮現(xiàn)。只是那雙眼眸里,從冷漠變得哀傷,又從哀傷變得狠戾。
三日后,敘善身為龍王,總不能一直不理政事,他只能勉強出席百獸族宴。映雪還是閉門在安意殿,不肯出來。敘善著人去請了三回,皆無所回應(yīng)。
初九趁長君在獅族出席朝會,向父王進言道:“既然族姐不愿意去,父王也莫要勉強她了。讓她歇憩罷。我隨父王去筵席便是。”
敘善眉間若蹙,冠上偌大的南珠散出尊華的光澤,映得容顏有幾分冷峻:“你到房里安歇罷!懷著孩子,不可頻頻見人,若是驚了身子,可怎么好。”
初九心里唯恐父王獨去,宗務(wù)紛繁應(yīng)付不來。且此時此刻陵海的弒兄戾事傳遍天下,又唯恐父王遭人厭惡排擠。
初九身上已穿好明黃的禮服,白緞抹額上鑲了顆皎潔明珠。顯然是做好了出席的準備。未回侍奉在身后,替他整理披風的貂毛。
“不妨事。父王身邊,也得有人在。”
敘善往安意殿的方向望了望,似有幻無地嘆了口氣。安意殿的檐角乃是金云母雕就,光芒澹澹開闔,霞光幻異。只可惜住在安意殿的這個人,此生未曾安意過須臾。
敘善一來是擔憂初九的身子,二來是恐怕自己帶著初九,那些是非也要潑到初九身上去了。因還是拒絕道:“罷了,你留下,好好兒休憩。若是閑了,便去勸一勸……你族姐。”
隨后他便踩著足榻上輦,揚長而去。身后跟著隨從無數(shù),有人在前頭提燈引路,有人在身后舉著華蓋。琦玉琳瑯,浩浩蕩蕩。<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