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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燁和沈如是一進村子，沿途就不斷有人問候。都是問沈如是的：

“順妞回來啦！”

“順妞還是個漢子頭？”

“順妞又有人到你家提親了，人家說什么時候都行就等著你點頭了”

……林林總總,聽得玄燁那個煩躁啊。還不好發(fā)作。人家都對他挺客氣，每個人都點頭微笑。難道這是他們懾于咱的“王霸之氣”？玄燁一時間遐想起來了。

然后他就知道了答案。

“順妞你這娃！把你師傅領(lǐng)回來怎么也不說一聲！大兄弟快請坐！咱們家順妞最聽話了。”順妞她爹親切的招呼著。弄出米糊糊泡茶，還拿出瓜子兒招待客人。

大兄弟？

玄燁郁悶了。內(nèi)心無聲的在吶喊，扭頭看身邊兒人，難道我看起來像她爹？！

朕一向是最英俊瀟灑氣度不凡的！

沈如是扭頭，肩膀抖動了一會兒，“嗤嗤”有聲兒，就跟水開了在漏氣。然后她扭過頭來跟自己老爹說話：

“爹呀！來來，咱們趕緊把驢身上的東西卸下來——對了，我娘和咱家保柱善妞咧？”

楊家老爹就被轉(zhuǎn)移了注意力。跟著沈如是研究他倆一路上買來的奇奇怪怪的東西該放到哪兒。點心之類放在一邊送村里人嘗嘗。小首飾等著給鄰居家的娃。

楊家老娘和弟妹沒多久回來了，他們在村里人那里聽見了順妞回來的消息，據(jù)說還帶了個“野男人”。楊老娘見到女兒沒顧上盤問許多，一家人一陣子熱鬧。楊善妞猴在自家姐姐身上玩她的辮子。楊保柱站在角落連連措手小，后來想起什么似的跑出去，捋了一大笸籮榆錢兒回來：“姐！上次你不是說想吃這個……”

玄燁在一邊看著，心中微有所動。似乎是羨慕，又似乎是喜悅。原該如此啊！悲歡離合，這才是普通人過的日子，他日夜辛勞不就是為了這個……不對，現(xiàn)在，他也是普通人了。

玄燁微有些釋然的笑了笑，也好，有得有失。體驗一下這樣的日子，或者，也不錯呢？

就突然感覺袖子一緊，然后被沈如是拉到了一邊。他聽見沈如是鄭重介紹道：“這是我男人。”

…………

楊家房前一塊兒平地，是村里曬谷子用的公場。地方很大。玄燁卻難得的感覺了三分局促。

他右邊，是閃爍著大眼睛的楊家妹妹。他左面，是蹲在樹下一言不發(fā)抽旱煙的楊家老爹。他前面，最熱鬧：楊家老娘手持柳條鞭滿場追打沈如是。沈太醫(yī)好像兔子一樣蹦竄著，艱難的找縫隙兒和她老娘解釋兩句，然后再繼續(xù)蹦竄逃跑終極炮灰txt下載。他身后，看家護院的大白鵝走來走去。時而扭頭看玄燁一眼，然后發(fā)出明媚的笑聲：“嘎，嘎！”

玄燁長嘆一聲，走過去也蹲在樹下。跟楊老爹借了個火，倆人誰也不看誰。蹲在一起抽煙。

玄燁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這種情況。從前他的女人的來源是秀女。他看上了哪一個，對方?jīng)]有拒絕的道理。甚至大部分都是歡欣鼓舞的。“近水樓臺”的道理誰都懂。“攀龍附鳳”更是個好詞語。他沒有想到過有一天他會在什么附加的地位都沒有的時候，請求一個年紀(jì)說不好比他大還是比他小的人——把女兒嫁給他。甚至不能說是“嫁”，而同時，他深刻的知道，他確實想與這個女人共度余生。

怎么開口呢？他突然就猶豫了。

不是沒有別的辦法，他身邊的侍衛(wèi)只怕都比這一地的知府品級高。隨便找個由頭，不怕楊家不就范。而且難道嫁給他辱沒楊家？這是足以讓他們光榮幾輩子的事情！

玄燁發(fā)自內(nèi)心的為自己感到驕傲！

雖然，或者……咱的年齡稍大了一點？

可是，他突然就不想采取這樣“簡單直接”的法子了。或者是因為他有了足夠的時間來處理這些“瑣事”，或者是因為他不樂意顯示行蹤。更或者，只是由于他不愿意。尊重也好，感情也好，他不愿意用某種帶有“逼迫”“權(quán)壓”的法子對待沈如是的家人。只因為他們兩個之間，遠遠不是那樣冷冰冰的關(guān)系。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無關(guān)風(fēng)與月。”

玄燁突然就想起納蘭家那個好友寫的某首詩了。他少年時也曾贊好。可私下覺得納蘭對兒女情長看得太重。男兒在世本當(dāng)心如鐵。柔情什么的也好，應(yīng)該放在正經(jīng)事的后面。就比如他，先做個好皇帝，然后閑暇時間可以與后宮妃嬪談?wù)勑切窃铝痢?

然后這一天，他再次想起了這詩。突然就感覺，原來自己也會放棄最簡單的處理方法，走曲折迂回的道路，只為了考慮另一個或者不會知道這件事的人的“心情”。這種顛覆一樣，改變自己的感覺，或者就是“風(fēng)月”了？

玄燁轉(zhuǎn)頭看了一會兒正在活潑好動的沈如是，突然就詩興大發(fā)了。他念道：

婀娜花姿碧葉長，

風(fēng)來難隱谷中香。

不因紉取堪為佩，

縱使無人也自芳！

沈如是百忙之中捎了個白眼過來。咱跑得快累壞了，也不說過來幫忙！這是我一個人的事兒么？念詩！念毛線啊！

玄燁沒看見沈如是翻白眼。他此時自我陶醉了一下下，感覺自己，真是——太深情了！

第二個念頭就出現(xiàn)了：他恨不得立刻跑回清涼寺找自家老爹去，當(dāng)面把這首詩拍在桌子上。告訴他你兒子我才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咱感情豐富，俠骨柔腸大丈夫，堪稱一代好男人……

怎么說呢，玄燁這貨有點太在意別人評價了。更別說那個評價的人是他老爹。雖然當(dāng)時對他老爹說的東西表示出了不以為然的態(tài)度，可是這一路上都惦記著呢。與沈如是相處就有點刻意。這會兒終于到達了頂峰。換個后世說法，他有點像把自己催眠了……

不然一個當(dāng)皇帝的，一路上吃著沈如是那二把刀的手藝，甘之如飴……真以為皇帝這么好伺候啊！

紫禁城的宮女太監(jiān)們都哭了好不好。

玄燁正陶醉著呢，突然聽見旁邊那抽著旱煙的楊家老爹冒出一句話來：“咱家閨女不能交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