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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思明將意識從回憶中拉回來。他翻過身,看了一眼床頭方向的墻壁,驚訝地發現那里有一塊深紅色……那是什么?他感覺大腦有些混亂,藏在深處的某些記憶正浮現出來,但又看不清楚。他從床下爬了出來,深呼吸了幾次,平復心情。這時才想起剛才原本是為了拿紙團才鉆進去的,趕忙又撿起那幾張紙,攤平細看。勉強能看出畫的有小熊、兔子和小鳥……不對……有什么地方不對!秦思明僵在原地,一種接近電擊的感覺直沖他的大腦。這幾個小動物,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的一本繪本中的插畫,因為特別喜歡那幅插畫,他還曾將那頁剪下來,貼在床頭。難道說……他看向窗外,突然意識到剛才就有的那股違和感是怎么回事了。母親曾經當笑話說過,小的時候他總是固執地認為海水和河水是綠色的,直到上小學之后才不再堅持了。再看向幾張廢紙上畫的小河,全部都是綠色的。宋迎秋回家的時間有點晚。家門口有一張廣告傳單,她撿起來看了一眼。最新美膚科技煥發容顏新光碩大的文字下面配了一張女模特的照片,右下角是花語公司的logo。“嘖?!彼斡飳鲉稳喑蓤F,丟到了地上,又憤恨地踩了兩腳。這東西讓她惡心。但踩過之后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將傳單撿起來,走進了屋子。她坐在桌邊展開紙團,又拿紙巾擦了擦表面,將傳單翻了個面。只見背面有一行醒目的大字:三年收益20萬!新型百歲水投資回饋200!這個聳動的標題下面,是看起來極其可疑的關于“百歲水”的介紹。大意為,這是一種新型保健飲品,是外國專家研發的,已通過實驗驗證可以讓人類的壽命延長三到五年。之后就是若想加入該項目,可與某某某聯系。這個某某某,正是馬雪瑩。下方還配了一張馬雪瑩的照片及個人介紹,為了證明這位項目負責人的“權威性”,介紹中寫滿了她的光輝履歷:“北京大學經濟學學士/耶魯大學工商管理碩士”。宋迎秋差點笑出聲來,據她所知,馬雪瑩根本沒上過大學,竟然敢在宣傳資料上如此名目張膽地招搖撞騙。為了調查馬雪瑩,她去參加過“百歲水”的宣講會。宣講會在市里唯一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舉辦,布置得極其華麗。到場的大多是老人,整個宣講會充滿了鼓動的氣氛,講到一半還載歌載舞了起來。宣講內容主要就是請各種所謂專家和社會名流上臺,為“百歲水”作宣傳。最后是簽約環節,會場里有不少人當場掏錢,還因為名額有限而鬧了起來。宣講會結束后,走出大門的宋迎秋還無法消化這一整天的經歷,她覺得實在過于荒唐可笑了。然而,就是這樣一場極其低劣的大戲,只需稍微搜索一下就能識破的騙局,卻還是源源不斷地有人上當。宋迎秋看著手邊的宣傳單,感受到一陣深深的無力。不知道這個小區里又有多少人因為收到了傳單而上當受騙呢……回家之前,她又給王治國之前租住房子的房東打了個電話。雖然房東極力掩飾,但還是能從語氣中聽出她知道租出去的房子里出事了。看來,警方應該已經找到馬雪瑩了……王治國在筆記本上寫下了馬雪瑩公司的地址,當然是由她透露的,為了留下證據,她還特意提醒王治國要用紙筆記錄下來。一切都在按照她所預想的發展?,F在的問題是要把控節奏,也就是要了解警方對該案的偵破進展。不能一直被動地等待警方找來,必須要想想辦法……也許是因為最近cao心的事情太多,宋迎秋感覺有些累。她倒頭躺到床上,想閉眼稍微小睡一會兒。半夢半醒間,她聽到了一陣說話聲。那似乎是……母親的聲音。她馬上睜開了眼睛,從床上起身,打開門時母親正好站在眼前,似乎正打算敲門。母親手里提著一籃水果和一個塑料袋,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跋麓芜€是給我一把這里的鑰匙吧,我剛才敲了半天大門,幸好你室友給我開了門?!蹦赣H徑直走進房間,將東西放到了桌子上。房間很小,宋迎秋讓母親坐在桌邊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了床上。“你怎么來了?”“我過來找朋友,他給了我些點心和水果,我也吃不完,就想著要不給你送過來吧。你工作忙,平時多吃點。”宋迎秋點了點頭。她知道母親口中的“朋友”應該就是別人給介紹的“老伴兒”。對于母親再找對象的事,她一直是無所謂的態度,從不干涉。她覺得母親的生活甚至都與她無關了?!拔页圆涣诉@么多?!彼斡锎蜷_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些散裝點心。她取出一半,剩下的又遞給了母親。母親推托著,說:“家里還有呢,我吃不完,胃口沒你們年輕人好?!彼斡锇压@也放到母親那邊,說:“那就送給你的其他朋友吧,在我這里放久了也要放壞的?!惫@里都是葡萄,她不喜歡吃葡萄,從小就不喜歡,但母親似乎從來沒意識到,她也就沒刻意提。母親嘆了口氣,還是妥協了。宋迎秋從抽屜里拿出幾張陵園的宣傳單,擺在桌上,說:“朋友給我介紹了幾個陵園,我回頭找時間都去看一下。你可以先看看宣傳單。”母親隨便翻了翻?!班牛銢Q定就行,我看著都差不多,我也不懂?!敝豢葱麄鲉蔚拇_看不出什么,宋迎秋這么說只是想探探母親的口風,看看母親會不會想和她一起去實地看。聽到這樣的回應,她便知道母親對這件事一點都不上心?!班?,那等我找時間去看看再說吧。”她盡量不流露出失望的情緒?!?
對了,我想起來一件事,想和警察說一下。上次警察不是去過家里了,留聯系方式了嗎?”宋迎秋一邊收拾著陵園的宣傳單,一邊假裝漫不經心地說道。整理的過程中她還故意將門口撿到的“花語”的宣傳單放到最上面,并且露出有馬雪瑩照片的部分。之后她偷偷地觀察著母親。然而,母親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反應,只是愣了幾秒,問道:“你找警察干嘛,你知道什么嗎?”“沒什么,我就是突然想起來,爸失蹤之前,我好像在家門口見過一個奇怪的人……”母親露出困惑的表情,宋迎秋不知那表情有何深意,不過母親沒說什么,告訴了她刑警留下的電話。
母親不常來這里,一來是因為離家比較遠,二來也是房間太小,還是和別人合租,多有不便。母女倆也沒什么可聊的,宋迎秋問了問母親的身體狀況,又說了說自己最近的工作后,屋子就被略顯尷尬的沉默所籠罩。沉默中,一陣細小而微妙的聲音透過墻壁傳了過來。又來了……宋迎秋不快地皺起眉頭。輕微的痛苦呻吟聲透過隔音效果極差的墻壁傳了過來。她看了一眼母親,發現母親明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好像有什么聲音。是不是屋子里進老鼠了?”“不會吧,我這里挺干凈的,可能就是下水道的下水聲,沒事的。”母親皺起了眉頭,堅持道:“那下次我給你買幾包驅蟲藥,你回家的時候拿上?!彼斡稂c點頭,看了看窗外,說:“媽,不早了。我送你去地鐵站吧。”母親聽懂了她的意思,跟著站了起來。天已經完全黑了,宋迎秋和母親并排走在連通小區后門的小路上,這么走是去地鐵站最近的路。她在心里回憶著上一次和母親這樣并排走夜路是什么時候的事,母親像是感應到了她的想法一般,突然喃喃地說道:“咱們倆多久沒一起出門了?”這是最奇怪的,明明和母親的關系越來越淡漠,但有時候她還是會產生與母親有某種聯結的感覺。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心有靈犀嗎?不會隨著年齡的增長,或是關系的疏遠而消失。就像現在這樣,她想到了什么,母親就突然問起同樣的事情?;蚴撬那榫趩实臅r候,母親就像有了感應一樣,來問她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大概這就是所謂的血緣吧。但是她和生父之間就沒有這種神秘的“聯結感”。哪怕是對方出車禍那天,她也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晚上就像平常一樣寫作業,之后接到電話才知道出了事。宋迎秋的思緒正四處飄散,聽見母親突然問了一句:“你沒什么事情瞞著我吧?”“嗯?”被猛地從回憶中扯回來,原本就有些心虛的她,不禁不知所措了起來?!澳銖男【瓦@樣,什么事情都不跟我說?!薄拔夷苡惺裁词履亍彼龔娧b笑臉回道。“我能感覺出來,你肯定心里有事兒。”宋迎秋的心里緊了一下。又是那種聯結嗎?走到地鐵站,她把果籃和裝了點心的袋子往母親手里一塞,調頭就走。母親到底想到了什么呢?會不會是對自己的計劃有所察覺?應該不會。到目前為止,自己所做的一切都不會牽扯到母親。而且剛才特意把印有馬雪瑩照片的宣傳單給母親看,母親也沒有任何反應,這也能說明母親對她打算做的事情并無察覺。那么,大概就是直覺吧。母親一直是靠直覺來進行判斷的。小時候就是,一旦母親的心里有了判斷,就不會再向她進行確認了。宋迎秋突然想起小學時的一次春游。班里組織大家一起去東陽市的公園春游,每個人要交十元錢的活動費,包含公園門票和午餐。她剛開口,母親就拒絕了。“十塊?春游嘛,不就是去玩的。別去了,在家學習吧。我手里沒錢?!闭胁说哪赣H手上沒停,頭也不回地說道。宋迎秋抿了抿嘴。她知道家里條件不好,平時都不參加班級組織的需要付錢的活動。但是這一次去的那個公園剛剛引入了一些游樂設施,她聽去過的同學說有過山車、海盜船等好玩的項目。雖然要玩那些項目還要單獨花錢,但對她來說,哪怕只是進去看一眼這些以往只在電視里見過的東西,也會像做夢一樣快樂。第二天班主任收錢時,她又像以往那樣小聲地說了一句“家里有事去不了”。老師看了她一眼,就去收下一個同學的錢了。原本這樣的一天會像她生命中許多普通的一天一樣,帶著淡淡的失落感結束。然而,放學回家的路上,她撿到了一張十元的紙幣。她帶著錢去旁邊的小賣部問了問,小賣部的老板說沒聽說有人丟錢。她又拿著錢在原地等了一會兒,天都快黑了也沒等到任何人。最后,她將這十元錢裝進了自己的書包里。春游那天,她帶著這十塊錢去了。老師疑惑地問她錢是從哪里來的?!凹依锝o的?!彼S口撒了個謊。也許是覺得說出是在馬路上撿的更加丟人吧。老師沒說什么,讓她上了大巴。一路上,同學們都以奇怪的眼神盯著她,就好像她不該出現在這次的春游隊伍中。到了公園,她發現并沒有想象中那么好玩。同學們都拿著家長額外給的零花錢,要么去玩過山車、小火車、旋轉木馬,要么就是在小吃攤上買烤腸或者棉花糖吃。她產生了一種“我并不屬于這里”的感覺。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眼巴巴地看著,甚至開始后悔。還不如用那十塊錢買本書呢……那天回到家以后她裝作什么都沒發生,正準備做習題,卻撞上了母親冰冷的視線?!澳銖哪睦锱腻X?”一時間她都沒反應過來。母親繼續逼問道:“到底哪里來的?
你們班主任剛剛打電話過來了,問我給沒給你錢?!彼查g明白了,老師看她的眼神,同學們看她的眼神,她都明白了?!盎丶衣飞蠐斓?。”她小聲答道?!澳惝斘覀兪巧底訂??”母親的臉色難看極了,一把將手里的搓衣板摔到了地上,放在地上的洗衣盆被打翻了,帶著白色泡沫的水流到地上,漫延到她腳下。“真的是我撿的……”恐懼感涌上來,包裹全身,那是一種極難用語言形容的感覺。她感到心臟絞痛,害怕自己馬上就暈倒了。母親像發了瘋一般,撿起搓衣板,突然打到了她的背上。“你撒謊!”耳邊傳來尖叫聲,與母親平時透露出的安靜、懦弱的氣息完全不同。父親在家時母親甚至不會大聲說話,只有母女二人獨處時她才會偶爾表露出這樣的情緒。就像被壓抑久了,需要個出口來發泄一般。搓衣板又打到了她的腿上,但奇怪的是疼痛感并不強烈。最初的疼痛過后,她只覺得皮膚發麻,隨后肉體上的痛感被心理上的恐懼所取代,她感覺自己像是一條離開了水的魚。她站在母親面前,努力不發出任何聲音。母親依然盯著她,大聲質問:“你從哪兒偷的錢?”宋迎秋終于大聲哭了出來。她知道這件事又會變成上次班長冤枉她沒交作業時那樣,她永遠也解釋不清楚。母親沒有理她,走進廚房開始切菜。咚咚,咚咚……那單調的聲音仿佛把時間都拉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