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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泰殿。皇帝內(nèi)室秘召。
“跟朕說實話,這到底怎么會事?”朱由校雖沒讀過書,但也絕不是個傻子,“你的夫君為什么不來?他對你不好?”他退了眾人,劈頭就問。
“很好,陛下。”幾何扯了個大大的笑容。“九千歲可以作證的,相公高興的都喝多了,昨天還吐了九千歲一身呢。”
“幾何,朕不想用欺君之罪來壓你,只想聽你的真話。”朱由校長長嘆了口氣,“朕賜婚的本意,是希望你能過的開心,并不是想讓你難過委屈至此。”
幾何心下觸動,聲調(diào)不由低了三分,“他……跟臣有點別扭,過幾天就好了。”
“什么別扭?和上次顧大章那事有關(guān)嗎?”朱由校面色一冷,“他一市井商人,弄出個燕雀門來招搖倒罷了,怎么也著了東林黨的道,學起沽名釣譽來!”
幾何聞言惶恐,趕緊撲通跪下,“陛下!相公那個人就是個痞子,財迷,墻頭草!被風一吹頭就熱,可能是收了東林黨的錢吧,他絕不會……”
“真是可笑。如今連沒有功名的人,也站到東林黨那邊!”朱由校甩袖,憤懣不已,“他們也太能拉攏人心了!罪不容誅!”
幾何心頭越來越緊,看來皇帝真如戴龍城所說那般,已全面心向閹黨!“皇上,東林黨人雖然迂腐,也有好人啊。”她咬了咬嘴唇,決定再試試。
“哼,你是聽了外面的謠言了吧?”朱由校很是不屑,“廠卿所為,都是朕的旨意!這群東林黨人,自萬歷年間鏟除齊楚浙黨,就將社稷獨霸在手。如今不僅把持了軍需朝政,大肆排除異己,連朕都敢肆意取笑!也該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了!朕是天子,要讓他們有起碼的敬畏之心!”
幾何被噎住了,她突然想到涂文輔說過的事——朱由校因為不太識字,沒少受東林黨人的嘲笑和捉弄;而且,這些糗事都是由東林黨人津津樂道地傳播出去的……
某次,江西撫軍剿平寇亂后上章報捷,奏章中有“追奔逐北”句,意為平息叛亂,四處奔走,很是辛苦。可朱由校身邊的太監(jiān)念成了“逐奔追比”,東林黨人只是在旁嘲笑,也不更正,作壁上觀。結(jié)果,朱由校不解其意問訊之,太監(jiān)自圓其說解釋成了“追趕逃走,追求贓物”。朱由校聽了大發(fā)雷霆,江西撫軍不但未得到獎賞,反而受到“貶俸”的處罰。還有,某年扶余、琉球、暹羅三國派使臣來進貢。扶余進的是紫金芙蓉冠、翡翠金絲裙;琉球進的是溫玉椅子、海馬、多羅木醒酒松;暹羅獻的是五色水晶圍屏、三眼鎏金烏槍;皆是華貴之物。按理朱由校應(yīng)該龍顏大悅,隆重接待使者才是。可是,朱由校在金殿上接過使臣的漢文奏章后,被那華麗拽文的句子給傻眼了,他看不懂!東林黨人樂得看皇帝笑話,故意不做解釋。結(jié)果,可憐的朱由校拼命理解成是交涉什么問題的奏疏,怒氣沖沖地將奏章擲于地,說“外邦小國好沒道理”,拂袖退朝……后來,大明皇帝竟然不識字的秘密傳遍了外邦各國,讓人幾乎笑掉了大牙。從此,來大明的使臣便沒有往日的恭敬了,進貢也大都停止了。
如此看來,朱由校對東林黨人恨之甚深!她不能直接為那邊說話的,正如過河的泥菩薩,別把自身都給陷進去!
幾何調(diào)整了話語的方向,委婉地笑了,“皇上英明,那些東林黨人拉幫結(jié)派,目空一切,是該煞煞他們的威風了。可是,下面辦事的人實在是太蠢了,硬生生折了皇上的本意!他們弄了個十大酷刑出來招搖,結(jié)果坊間老百姓一聽,那個慘啊,一下子全都倒向了東林黨那邊了!說他們雖迂腐,但是漢子!還敬佩起來了!”
“什么十大酷刑?”朱由校有些莫名奇妙。
幾何吞了吞口水,將楊漣之死及所受之刑略講一二。朱由校聞言沉默了許久,面色鐵青。幾何瞧著有些慌神,這皇上雖然平時看著寬厚又不拘小節(jié),但畢竟是真龍?zhí)熳影。遣皇侵v話太隨便了些……
“朕,也該給廠卿……提點下了。”朱由校輕輕嘆了口氣,“幾何,你受委屈了。待到遼東光復(fù)那一天,朕會給你一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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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恭賀新禧
魏忠賢出離憤怒了。
誰?誰能在他九千九百歲,在東廠的眼皮子底下將人撈到刑部?而且毫無征兆,他事前竟一點風聲沒聽到!雖然顧大章最終還是死了,但這事兒沒完!
如今天下都在看他的笑話,什么一手遮天勢絕倫,分明有另一股勢力在打他的耳光,肆虐地嘲笑他!從前是黨羽盈朝的東林黨人,現(xiàn)在是誰?他查,徹查,死命徹查,卻一點線索都沒有。
坊間冒出了不只五百個傳聞,如今想出名的人都蹦出來宣布對這事兒負責。不過他魏忠賢一概不信!那都是些什么五脊六獸,根本不配做他九千歲的對手!
思前想后,嫌疑人不多,只有三個人。
一是一直韜光養(yǎng)晦、特立獨行的信王爺。作為當今皇帝最寵愛的胞弟,這個十五歲的小王爺,品□好截然不同于他的木匠哥哥。他讀書,讀的還很好。能給他做老師的人,都是大明朝詩書禮義行當中最頂級的人物。是日后潛在的最大禍患。可是,這個信王一直封閉地生活著,他只與老師交好,從不結(jié)交朝臣,更不染指軍隊。他一直是謙卑恭敬的,見面恭敬地稱呼“廠公”。而且,他已經(jīng)被教訓(xùn)過一次了,連命都差點沒了,想也沒這個能力。
二是皇后張嫣。想起張皇后,魏忠賢就恨的牙跟直癢癢。這個皇后出身世家,飽讀詩書,一入宮就站到了他的對立面。她打心里看不起他和奉圣夫人,沒少以皇后之尊修理他二人。若說從前,這女人的嫌疑最大,只不過今年,在經(jīng)歷了小產(chǎn)警告之后,她已不再主動出擊了。
排除了信王和張嫣,大明朝能做此事的,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皇帝陛下。
☆、恭賀新禧
魏忠賢直直打了個寒戰(zhàn)。想當年大太監(jiān)劉瑾,多么叱詫風云的人物!只因為有人在正德皇帝耳邊進了句讒言說他要造反,馬上就身首異處!這讓魏忠賢深刻地明白了,一個太監(jiān),無論多么風光,也必須籠絡(luò)妥了主子。
像當今的天啟皇帝朱由校,就是幾百年難遇的好主子!他春秋鼎盛,剛過二十;他不識字,又痛恨東林黨人;他自幼失親,依戀奶娘,更看重感情。這樣的人一旦信任了,就是掏心的信任,準代批奏折,建生祠,封九千九百歲……卻從不疑有謀反之心!朱由校的心太純了,也太軟了,遇了事,用幾滴眼淚就能哄騙的過去。根本沒有歷代皇帝那般翻臉無情,冷血難親——這樣好的一個主子,好端端地,怎生就突然有了變故?劉瑾的前車之鑒在眼前晃來,晃去,魏忠賢無論如何靜不下心來了。
他越來越肯定這命令的來源了。這都多少天過去了,東廠挖地三尺還是找不出線索!除了皇帝,誰有這樣的能力?皇帝,一定是皇帝……皇帝身邊一定出了異類!誰?誰有這個膽子,又有這個本事呢?
幾何在交泰殿里,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愛卿,早些回去休息吧。”朱由校體貼地結(jié)束了覲見,“哦對了,”他突然從臺案下拿出一個小包裹,“這是福建進貢的龍眼干,朕想,你是泉州人,應(yīng)該能喜歡這個。”
幾何驚呆了。龍眼干對泉州來說意義太大了,它不僅是泉州的特產(chǎn),而且養(yǎng)活了泉州近半城人。幾乎每個泉州商人都做過龍眼干的生意,當年她全家就將大批龍眼干從水路運往江浙,販給往直隸、山東等地轉(zhuǎn)賣的小商賈,再購回絲綢、棉紗等貨物回閩售賣。看到這熟悉的龍眼干,幾何有些難以自制的熱淚盈眶。她想家鄉(xiāng)了,想爹娘,想當年的生活了……
“臣謝主隆恩!”幾何抱著龍眼干,突然間什么委屈都沒有了。士為知己者死,有這樣的皇帝,她如何也甘愿了!她大禮跪安,愈堅定了守口如瓶的決心。
新婚翌日,貴婿回府。奉圣夫人府早就張燈結(jié)彩,等人上門了。幾何下轎,卻發(fā)現(xiàn)奉圣夫人竟沒在前廳相迎。薛管家訕笑著上前搭話,說九千歲來了,正跟夫人在后堂說事兒呢。
“那我一并拜謝了吧。”幾何隨口應(yīng)上。要說魏忠賢還是她面上的主婚人呢,昨個又被戴龍城吐了一身,無論如何,她面上也得應(yīng)付到了。
“怕是……”薛管家只干笑垂手,就是不接話。這九千歲是奉圣夫人的對食,人家倆“密談”的時候,誰敢去打擾?
幾何突然明白了過來,趕緊笑著掩飾尷尬,不過她拈起手帕的那一瞬,突然有些莫名發(fā)慌。魏忠賢偏撿著她回門的時候來密談,難道出了什么大事嗎?發(fā)現(xiàn)了什么?她突然有些做賊心虛了。
等了一炷香的時間,幾何才聽到奉圣夫人宣她入內(nèi)廳的傳話。對比著出嫁時奉圣夫人的熱情親昵,今日之冷情,幾何不由在心底生了疑惑。“夫人這兩日有什么煩心事嗎?”她邊走邊問。
“沒有啊,”薛管家連連搖頭,“府上有大喜事,夫人樂和還來不及呢。”
幾何心頭突突,越來越預(yù)感到不妙。
“女兒見過干娘!”幾何入了屋,欣喜地向奉圣夫人磕頭。
“起來吧。”奉圣夫人有氣無力地應(yīng)著,“來,讓干娘好生瞧瞧你。”
果然,連怎么一人回門都沒過問……幾何表面上笑著,心底更惶恐了。
“果真是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奉圣夫人上下打量了她片刻,又捏起了她纖細的胳膊,“瞧這胳膊肘長的,都是朝外翻的。”
“干娘您說什么呀?”幾何心尖突突,頭皮發(fā)麻。
“皇上從小聽我的話,”奉圣夫人索性將手一甩,收了虛套,“你說,他在宮里,怎么就突然想著將那顧大章放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