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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慶接過披風,看了眼不遠處的營地,「將士們歇下了?」
「歇了。」王毅充看到歡慶身上的血污,這幾日他們一邊與那些親兵糾纏打斗,一邊趕路,幾乎沒有正經歇氣的時候,這會藉著月光,依稀可見她一身甲冑沾著暗色血跡,臉上也東一處西一處地搭著已經干透的泥和血。
他遲疑了些時候,將纏在護臂上的白布給解了下來,說是白布其實也是沾了許多灰泥與血,「大將軍,末將給您汲點水,洗一洗吧?」
歡慶輕輕一笑,「不用了。」
王毅充道:「還是洗一下罷,您……您是女……女……」
他有些結巴,從前若是歡慶這般模樣,他定是不會多說一句話的??勺詮闹懒藲g慶是女人,不知不覺便會生出「女兒家受不得這般臟」、「女兒家到底是有些柔弱」的念頭,他下意識將這些念頭與歡慶去重合起來,卻連自己也說服不得。
比如現在,她神色淡淡,對身上的臟污與血跡毫不在意。
「我……」王毅充話不成句,只得垂下手臂嘆氣道,「大將軍,是末將無能,難為你了。」
歡慶又輕輕一笑,「我才是大將軍,『無能』這樣的罪名如何能先落到你頭上?我帶兵多年,到如今竟是這般田地了,前有狼后有虎,什么都這樣渺?!?
「大將軍萬不要妄自菲??!」王毅充對著歡慶一拜,「王毅充一直從心底敬重將軍,如今我們到了這般境況,卻不是將軍所為,實在是我燕帝與太子……太過荒謬無能。」他說著重重嘆氣,「老將軍鞠躬盡瘁,竟也鋃鐺入獄,如何叫人不心寒!」
「我爹的罪名無可厚非?!箽g慶看向天空中懸掛的彎月,「假若當初我甘于平凡,一直默默在軍中做一個小士卒……」
「將軍大才,怎能屈居士卒末位?倘若沒有大將軍,我燕軍怕是連今日都撐不到了。」
「大才又如何?」歡慶道,「高才如商鞅李斯守不住秦,二世而亡;忠勇如李陵韓信,又是何等下場?」
王毅充怔住。
歡慶又道:「高才如困獸,忠勇似木枷。明君也好,昏君也罷,一朝為臣,半生事君王。多的是狡兔死,多的是良弓藏……」
他聽著心生悲戚,古來忠臣能將總是沒有太好的下場。便是如介子推,割肉事主卻也抱樹而死,成焦炭一塊。
歡慶語聲沙啞,歲月刻出的滄桑夾在字句間,隨著微涼的秋風在夜里輕輕蕩漾。
他情牽心動,輕輕哼唱起來:「楊柳青,飛花漫,雁飛碌城外。故人遠,寄書難,游子何時還……」
歡慶轉頭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昨夜月明,今夜風寒,風又飄飄,雨又瀟瀟,望斷天涯,何處見家……」
她蜷縮起身子,抱住雙腿,驀然想起多年前那些朝陽暮霞,她穿著又小又可愛的衣袍,滿頭大汗地練拳扎馬步。那時她身側的爹爹,她一向都未有注意他的臉,總是害怕他多說一句話便是又要罰她。如今回憶起來,那時爹爹是否笑著?是笑著的罷。
她閉上眼睛,將淚意嚥回了肚子里,跟著王毅充唱道:「古來征戰,多少歸人。野營萬里,年年埋荒。海闊云長雪山暗,飛沙揚鼓破敵關……」
唱了沒幾句,不遠處的營地里突地跟隨進了微弱的歌聲,每唱一句,那歌聲便稍稍響亮了一些,唱著唱著,這停歇了沒有多少人的小樹林便充盈滿了歌聲。
「風蕭蕭兮誓家國,壯士去兮伴寒鞍,何處吹蘆管,我以我血,為君守盡城上磚?!?
林中秋風嗚咽,凄凄而語,仿似是為這些滿身傷痕的士卒落著淚,拂面而過,似是有冰涼的水珠掉入眼中又流到面頰。
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