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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氣,對方是條連釣了三天的大魚,磨到現在只差咬鉤,他不敢怠慢。
打響板,調弦索,鼓點急促如雨,他做足了架勢,一板一眼都不敢馬虎,總算熬到散場,莫青荷謝了座兒,一路被戲園子老板夸著捧著進了后臺,要了茶潤潤嗓子,坐在妝鏡前就要卸妝。
一折子戲下來,滿頭珠花水鉆壓得莫青荷腦仁疼,剛拔出一支簪子,老板按住他的手,一疊聲說別忙別忙,咱們等會還有客。
說完往屋外使了個眼色,湊到青荷耳邊嘀咕:“那師長還等著呢。”
莫青荷輕佻的哼了一聲,挽了個蘭花指往老板額頭一戳:“我就不知道有客?賣是早晚都得賣,我本就是賣慣了的,也沒空立那牌坊,關鍵是怎么個身價。”
老板趕忙賠小心:“是是是,莫老板說得對,可這都三天了,您都沒讓他往您跟前走過,我是怕吊胃口吊的狠了,他在軍營里橫慣了,說不準一翻臉給莫老板您找不痛快。”
“我還沒說怕不痛快,你怕什么?!”莫青荷朝老板丟了個眼刀,“你先出去,多找幾個人把他給我攔住了,話說的漂亮點兒,別得罪人。”
“都是祖宗,都惹不起……”那老板一路咕噥,抹著額頭上的汗,走了。
后臺空了出來,大門一關,外面的吵嚷和鑼鼓聲都聽不真切了。
莫青荷舒了口氣,把珠翠一樣樣卸下來,再絞了一條熱毛巾擦油彩,一遍遍過水,總算露出一張干凈的臉來,映在檀木鑲嵌的妝鏡里,風一吹,顫巍巍的。
鏡子里是頂好看的一張臉,不似普通男旦的脂粉媚氣,用英朗來形容也不為過,眼睛大,眼窩深,睫毛黑匝匝圍了一圈,鼻梁挺直,下頜骨微帶些棱角,要是穿上時髦的白色學生裝,也是豐神韻秀的少年郎。
可惜學了戲,自小就沒什么人把他當人看了。
十五年前初入梨園行,還沒有青荷這稱呼,他也不叫莫老板,不過是細條條的一個少年,眼神跟小羊羔似的干凈,往樹下一走,落了半身陽光,五歲那年娘把他送到梨園門口,說:“少軒,你要聽師父的話,過年娘來看你。”
然后娘就走了,一走十多年,再沒回來過。
十三年后,他從莫少軒成了莫老板,莫青荷。
下九流的門道,伶人表面風光,私下里若沒點后臺,也就是被人騎的命,特別是男旦,平日里不知被多少紈绔子弟覬覦,不過是混口飯吃,命好的這輩子傍一個,命不好,一個接一個的傍。
這世上最費力不討好的行當大概就是戲,莫青荷只記得一大群沒爹沒娘的孩子擠在破屋子里,永遠都是冬天,棗樹叉手叉腳,對稱的老房子,陽光總是暗淡的白,有點藍,睡大通鋪,被子里有虱子,一個個孩子破衣爛衫,飯菜總是沒有油,誰說起過年吃餃子,口水能一直流到棉襖上。
練走圓場,腿間夾快磚頭,磨得大腿血淋淋一片,背戲考得一個字兒一個字兒聽著聲記,錯一個字打十下板子,貼墻練倒立,汗水呱嗒呱嗒往下淌,再好的一張臉都像個油葫蘆,大寒夜練功,窗欞的雕花都覆蓋著雪,一開口就呼哧呼哧往外冒白氣。
就是這么日日夜夜的熬,吃過苦中苦,做過“人下人”,最終紅了,出門有專車接送,走到哪都有自己專用的后臺,沒他準許誰也不能進,眼下這四四方方一間屋子,堆得滿滿當當,墻上掛著一套套戲裝,頭臉,桌上擺點翠珠花,胭脂水粉,臉盆架搭著灑了花露水的熱毛巾,往臉上一捂,熨帖。
至于那些個龍套,都擠擠挨挨的在外堂地上坐著,好幾個人用一面鏡子,搶都搶不過來。
天光透過鋪了毛玻璃的窗欞照進屋子,仍不光亮,要點著好幾盞燈才看的清楚,莫老板敞著紅袍,露出里面雪白水衣,趁著這一點安閑的時間修整精神。
袍袖下露出一截清瘦的胳膊,手指細長,抓著牡丹茶壺,一歪頭用壺嘴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