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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堡領民中有些人確實被道士先前的舉動唬住了,如今聽他一說,才知都是事先做了手腳的。他們此刻看道士在那兒演示,不禁有了看變戲法的感覺,嘖嘖稱奇。
演示完一疊紙后,那道士便眼巴巴地看著陳榕,像是在求她饒他一條小命。
陳榕點了點剩余的紙道:“這不是還有嗎?我還想看別的花樣。”
她轉頭問自己的領民:“你們想不想看看別的?”
陳家堡人哈哈笑著道:“想!”
之前那種帶著些許敬畏的氣氛,早煙消云散,現如今大家看道士都像是在看耍猴的。
陳榕對那道士道:“道長,請。”
道士嘆息一聲,苦著臉請吳小萍拿了個小瓷碗過來,從木盆里舀起半碗清水,又從那一堆油紙包里取出一包白色粉末,捏起一些撒入瓷碗中,用手指攪拌加快溶解。然后他拿出那柄未開鋒的短劍,省略每次總要比劃的動作,直接喝了一口瓷碗里的水,噗的一口噴在短劍上。
短劍當即變得一片斷斷續續的鮮紅。
陳家堡人當即連聲驚呼,隨即不知是誰帶頭,啪啪啪鼓起掌來。
若沒有先前的事,這道士若這樣冷不丁地來一下,必定會嚇壞他們,可如今,他們只當是看變戲法,自然看得是津津有味。
甚至還有年輕人在興奮地叫道:“再來一個!”
道士:“……”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一個好好的騙子,怎么就淪落到被人當猴子看了呢?
他頹喪地說:“來不了了。這劍是用姜黃涂過的,噴上這水便會變紅,貧道手里已沒姜黃了。”
陳榕道:“就這樣?沒了?”
道士看看她,不吭聲。他往常都是一招鮮,吃遍天,好用的騙術,只有一兩樣就夠了。這姑娘這種失望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陳榕確實有些失望,她也跟她的領民一樣,沒看夠啊,剛才她還一起鼓掌了呢。但想到那本書冊,她又平復了情緒,對眾人道:“好了,表演結束,都做自己的事去吧!”
眾人見沒熱鬧可看了,倒也散得干脆。
那道士抹了把額頭的汗,對陳榕笑道:“那……貧道是不是可以走了?”
陳榕笑道:“別急呀道長,您瞧您遠道而來,我都還沒來得及招待您呢,您跑什么?”
道士:“……”再不走他感覺自己就走不脫了!
道士左右看看,即便大多數都散了,身邊還是圍著好幾人,個個身強體壯,他肯定是跑不過的。
他咽了下口水,突然走到陳榕身前,極小聲地說:“這位姑娘,不瞞您說,貧道其實還有一門真本事,只是往常不方便告知旁人。”
他見陳榕一臉愿聞其詳的表情,心中一定,忙道:“貧道……知道如何煉長生不老丹!”
陳榕:“……”
她原本還頗感興趣地傾身聽,聞言挺直身體盯著那道士道:“道長,您這可就不對了,您這妄圖騙我們,我都沒怎么追究,您倒好,不說心底生出那么一點感激,倒還想恩將仇報!”
道士眼睛一瞪,當即反駁道:“姑娘這是什么話,貧道雖平日里有些小小的喜好,但在煉丹一道上卻是真有幾分本領,姑娘不信便罷了!”
陳榕問:“你煉丹是不是要用朱砂?”
道士知道眼前這姑娘頗有見識,不好糊弄,只得道:“那是自然。但那只是主料,其中還輔以數十種旁的材料,錯一樣都無法成功,更別說煉丹過程中的火候問題了。”
陳榕問那道士:“假設我用鶴頂紅配燕窩、人參、鹿茸,你敢吃嗎?”
道士道:“鶴頂紅有劇毒,貧道自然不敢。”
陳榕雙手一攤:“那不就得了?朱砂主要材料是硫化汞,有劇毒,哦,汞就是水銀,水銀中毒者,輕者口齒不清、四肢震顫扭曲、失明,重者神經失常,直至死亡。您拿有劇毒的水銀來煉丹給我,不就是謀財害命?”
當年日本的水俁病,就是嚴重的群體汞中毒事件,那是一場悲慘的人禍。
聽到陳榕這么說,徐強登時憤怒地喊道:“好你個臭道士!竟然想害陳姑娘!真是惡毒!”
徐強跟在陳榕身邊一起做過香皂,一直覺得陳榕什么都懂,即便聽不懂,她說什么他都信。
道士連忙叫屈:“這朱砂煉制后確實能成水銀,然而這是兩種不同的東西!更何況經過炮制,其余數十種輔料的配伍,即便真有毒性,如此煉制一番,也早消了毒性了!貧道以己身擔保,不會中毒的!”
陳榕搖頭,這就是沒有現代化學知識的局限性了。有些有毒物質確實可以通過化學反應失去毒性,然而有些卻不行。退一步來說,即便可行,沒有實驗沒有驗證,就靠毛估估?還真是不把人命當回事。
汞中毒是因汞離子與人體內細胞膜或酶蛋白內的巰基等結合蓄積,像這道士所說的什么通過配伍消除毒性——要令汞離子失效,必須使之與別的物質結合后不與人體發生反應,隨后直接從身體內排出去,那這汞不是一點用都沒有了嗎?那最初還加什么汞!
汞中毒需要一定時間才能顯現,而陳榕知道的現代知識對他們說了也沒用,她想了想便現編了個故事:“胡說八道!我的一位遠房叔叔就曾經沉迷煉丹之道,不但自己吃,還讓懷孕的妻子吃,全家都吃,你猜怎么著?孩子生下來便是個畸形,沒活幾天,后來全家吃著吃著都死光了。”
道士:“……”
他咽了下口水道:“姑娘,貧道覺得吧,您這位叔叔,他并非是真正的煉丹之人,怕是學藝不精才……”
“我的一位遠房大伯也是全家死于吃丹藥。”陳榕道。
道士:“……”
“你還要嗎?還有我一位遠房姑姑全家,遠房表哥全家。”陳榕道,“你要多少死全家的故事,我可以給你多少。”
個例嘛,嘴巴一張,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明知對方在胡說八道,道士卻不知該說什么好。畢竟,他往常騙人時,也總說“貧道的一位族叔就是靠著三清道尊顯靈才治好了積年不愈的頑疾”“貧道的一位表弟正是靠著貧道的符水才恢復神智,后來還考上了秀才”……
他往常雖然有被人拆穿,被人暴打一頓的經歷,但從未有一人像今日一樣令他無法反駁。
這道士以行騙為生,腦子自然夠用的,但論講理,他幾乎肯定自己說不過這姑娘。且他雖知丹藥根本沒有長生之用,卻一直認為經過煉制之后已無毒,而如今這姑娘卻非常肯定地說有毒……
雖說她說的一系列“死全家”的故事肯定都是編的,可他卻總覺得,她一定知道些什么。最初他裝神弄鬼時她也并未有絲毫驚奇,似乎早知道他的底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