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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你千方百計也要求得跟著曹大人放糧,不惜做那二品小官兒的隨從,究竟為的是什么?你當我不知道?水知寒用力一甩垂在額前的碎發(fā),一雙眼亮得怕人,棄了水青闌向我湊近來,笑道:楚兒,楚兒,你猜,在你這哥哥心里頭,是你重要,還是富貴榮華更重要?
我猛地拋下水青闌放在我手中的長衫,撲在水知寒的身上壓住他,用力扣緊了他的頸子,斷腿的疼痛令我眼前發(fā)黑,可我的手毫不猶豫。
我不知道在水青闌的心里什么更重要,或者說,我害怕即將得到的那個答案,所以我不想等待也不再等待。如果我真的能夠有一生,那么這一生我都不會再忘記昨夜的痛苦。眼前這個嬌嬈的少年給了我本不該我承受的一切,在以后,他將給我所愛的青闌哥哥帶來更多的威脅,就連現(xiàn)在。我也完全無法忍受他在我面前的猖狂大笑和對我們的任意嘲弄。
他傷害了哥哥和我,那么,殺了他,就能夠保護哥哥了罷?
入手的頸子纖細異常,扣在掌心里細膩柔滑,我心上不禁一軟,我愛惜所有美麗的東西和人,我不忍心。而他竟絲毫不反抗,只是順勢躺在我懷中仰頭看著我嫣然一笑,藍色水眸波光蕩漾。恍然間鈴蘭草的氣息撲面而來,他是我的族人,在這樣繁華的京城,只有一個他,和一個我。
我的手一松,竟再不能用力,我還是不忍。
只這樣的稍一猶豫,一直在旁邊的羅兒的手臂已經(jīng)伸了過來,后頸上一痛,黑暗撲天蓋地。
醒來時已經(jīng)不在水青闌和我共住的醉煙閣,觸目所見是軟紅的輕紗,雪白織花的瑯圜金線毯,還有方寸一兩金的水藍鮫綃到處是尋常人看一眼都不可得的富貴奢華。那水知寒換了身粉白的薄紗衣裳靠在床邊的軟椅上,一個小宮女小心地剝了葡萄皮一個一個放進他口里。
看我睜眼他吃吃的笑:楚兒,我這屋子可還合你的意么?
我不理他,一把掀開被子拖著斷腿往床下爬。
水知寒一下跳起來按住我,氣得吐了口里的葡萄怒道:你去哪里?還回水青闌那里去是不是?告訴你,是他讓我把你帶走的,我們的交易你沒聽見么?他答應(yīng)了,你現(xiàn)在是我的,你要聽我的話,懂不懂?
聽話?哥哥愛我疼我,所以我聽他的話,可我為什么要聽他的話?他把自己當作我的主子么?他是個傻瓜,這樣的謊話也騙得了人么?明明是他依仗權(quán)勢奪了我來,哥哥無能為力,我怎么會相信他的話?用力推開他的手,我放任身體重重砸在地上,痛,可昨夜比這更痛已經(jīng)過了,沒有什么,我只是記得,應(yīng)該回去。
水知寒按住我,冷笑道:你要去哪里?再告訴你一次,水青闌和我做了交易,他把你給我,我給他權(quán)勢榮華。他收留你,本來就是要拿來用的。你這樣的孩子,他那里可不止一個。他松了手,慢慢道:你是換得東西最多的一個,他似乎早就料得到,你呢?你有沒有想過你能換什么?
毒如蛇蝎的如意。那些撫琴品簫的人偶一般的孩子可是我不信他,我怎么能信他?他捂住耳朵用力搖頭:不是,那些孩子哥哥早就放回家去了,不許你污辱哥哥!你放了我,我要回家。
侮辱他?回家?水知寒大笑,我會侮辱他?你要回家?傻小子,他附下身來抬起我的頭,舒眉展眼,媚態(tài)橫生,我要你是為了救你知不知道?你以為昨夜他真的神志不清么?那藥效沒那么嚴重!他知道是你!他是故意的!留在他那里,你知道你會變成什么?你、我,我們是夷狄女人的兒子,是夷狄的子孫,我們應(yīng)該回到夷狄去不,我回不去了,他的眼黯淡下來,突地低了調(diào)子幽幽地說,楚兒你好好地留下來,等夷狄再來使者,我要使者帶你回去,好么?這里,我們都不過是個玩意兒,不過是個玩意兒
他突然松了手,指著我厲聲道:你敢走你敢回到他那里去,我殺了你!銀冠落地,本是束起的長發(fā)隨著他的動作紛紛滑落,披得他滿頭滿臉,皓齒櫻唇墨發(fā)雪顏,陽光明媚--那人,卻凄厲如鬼。
我驚慌地向后退,他不是人,他是鬼,是魂,是妖,是魅,可他絕不是人!
你不信我,是不是?你們都不信我,都看不起我,是不是?你是個臭乞丐,你有什么資格看不起我?水知寒突然就惱了,一把拎起我的腿用力向外拉,尖聲道:你回去,你回去啊!
門外梧陰遍地,花香襲人,紅的紫的鋪陳出滿眼的繁復絢麗,我被水知寒摔在卵石拼花的石子路上,痛得頭昏眼花,但大門就在三丈之外。我回頭看看披頭散發(fā),面目扭曲的水知寒,想想言笑晏晏的水青闌,雙手用力,一步一步向門外爬去。
回去,回去,哥哥的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