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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放著我哥哥在此主事,何人敢攔我!”一言未竟,將蓮生連被抱起來便走。
正在門口拉馬,武岱適歸來瞧見,舉燈籠照了一照,斷喝一聲,“二郎,你恁地大膽,怎敢擅闖我辦事房!”武岱頭也不抬,道,“你休管,我去去便來。”武岱怒道,“沒人倫犯上的賊小廝,這是我炕上人,你待拐他上何處去?”武嵩光著眼瞅他半晌,一頭將武岱頂到墻上扭住,亂嚷,“我道兀誰,原來是你!你怎地強占我渾家?”武岱罵道,“混帳行子,你幾時成親來,我怎不知?”武嵩一把摟過蓮生道,“這個卻不是!”武岱暴跳道,“我把你個噇屎的畜生!憑甚新奇物件你要去罷了,一個活人也同我爭!他家在那里,你在那里?猛可里鉆來說他是你老婆,你當我是王八?”劈手一記漏風巴掌,把武嵩打個趔趄,武嵩捂著臉嚷道,“他怎地不是我老婆,我當初書上沒寫著?拿我書出來,我與你兩人對證。”武岱哼一聲,道,“對便對,對不出時,你與我頂著祖宗牌位,在這院里跪足十二個時辰!”
當下果然尋了武嵩那封書出來,武岱從頭念一句,“兄長大人安好”,停下不念了。武嵩抱著蓮生,揀椅子坐了,道,“怎地心虛不念?”武岱喝道,“我等你這夯貨聽清楚了,省得又跟我歪纏。這是你的書也不是?”武嵩道,“我哪一封書不是這樣開頭,這不算,往下才知。”武岱又念,“弟在貴圈公干,”武嵩叫道,“不要混我,分明是貴溪。”武岱道,“你自畫的圈兒。”武嵩伸頸子看過,方道,“一時記不得寫法。”
武岱續念道,“此地有好圈桔、好大麻圈,弟各買了幾擔兒”,武嵩道,“是好蜜桔、好大麻鴨。”武岱復念,“千戶日勿得,才送弟五十斤圈圈茶,”武岱道,“是易得才送五十斤云霧茶!”武岱笑道,“我說怎有這等齷齪名兒。這人不合結識你,也是晦氣。”又念道,“已叫人帶回去與兄長吃。弟正在尋……你這里畫枝甚么花,荷花?……尋著了才回家,十分中意,再不找第二個了。勿念,弟武二上。”武嵩道,“且住,你看那枝花的顏色。”武岱看一看,道,“紅的,卻怎么?”武嵩殺雞扯脖兒叫道,“紅荷花不就是紅蓮么,我怎地不曾寫!他名字我寫不的,特地畫的花兒,你怎地不認!”武岱尋思了一回,將書一扔,道,“飯兒怎變得回生米?你夯貨自不識字,我須不是你肚中蛔蟲,怪得那個?”嘴里說著,手便伸過去拉人。
武嵩氣得睜睜的,抱著蓮生不放,嚷道,“放屁,放屁!你恁禽獸強奸弟媳,該著一千里流刑哩!”武岱嗤道,“你自小隨我行院出入,見我強過誰來?好不好,兩下里歡喜,才是有身分的子弟。”武嵩道,“對著燈扯謊。--你把他綁得粽子一般,赤條條丟在地上,險些兒不凍死了,還道不是強奸!”武岱大驚道,“怎會如此?”武嵩便搖著蓮生道,“好兄弟,你休要害怕。放著我在,斷不讓這禽獸欺負你。”武岱怒道,“逆倫夯貨,敢罵親兄長,我看你日后怎地死!”蓮生昏沉沉地,只撇轉頭道,“兩個都是禽獸。放我下去,我要睡覺。”武嵩摸他額角燙手,慌著要請郎中。武岱喚獄醫來看,旋開一貼麻黃湯,教蓮生吃了,半夜便出了一身透汗。又吃兩次,發熱不解,更添出心悸頭眩,抖得一似篩谷子。兩武干跳腳,且顧不上爭人,只得四下再去尋醫。
請了幾撥大夫,這個說是瘧疾,該下青蒿散,那個道是傷寒,還須柴胡湯,嚷亂個不休。蓮生越發沉重。一日醒來,見武嵩在腳旁歪著,腦袋亂晃,卻拉他衣角道,“武二哥,同你說話。”武嵩忙湊上前,蓮生笑笑地摸他下巴道,“眼怎通紅的,哭誰哩?”武嵩道,“誰哭甚么來,這幾宿有些失睡。--吃粥兒么?燉的滾熱的。”說話間,早盛了一碗過來,又問,“有五香牛肉,切些與你過口可好?”蓮生搖頭道,“不消,我只是犯渴。”武嵩才喂他幾口,便吃不得了。
武嵩收了碗盞,摸他身下汗濕一片,便拿熏籠上烘的小衣與他換。蓮生問道,“今日是初幾?”武嵩道,“十四。”蓮生道,“若在家時,好吃元宵了。”武嵩便要去買,蓮生道,“空口說一句罷了,有我也吃不下的,你休去。”又問,“這是提刑司囚房,幾時搬來的?”武嵩答道,“初八過來,也有七日了。”蓮生點頭道,“這里方好。我在那閣子里聽人來往腳步聲,常捏著把汗。”武嵩道,“你忒多心了,天塌下來有我每頂著。安心養好了病,比甚么不強!”蓮生合了半日眼,方道,“這些時多生受你兩個。”武嵩兩手摟著他脖頸道,“好兄弟,卻說這作甚!我買了許多花炮,晚間放了,驅驅病氣,你敢情就好了。那回在馬背上不曾弄得你爽利,我心中好生過不去,待你病痊,再同你著實干兩場。不瞞你說,我晚上都存著神哩,連手銃也不曾放。”說著,尖起嘴香蓮生面孔。蓮生甚是狼狽,道,“休要恁般下作。”武嵩道,“金花為定,你是我聘的老小。我不合你睡,卻合兀誰睡?”蓮生并不瞧他,苦笑道,“先前也有人恁般講,我不合動了心,誰知畢竟天地不容,兩人都遭業報。”武嵩不待蓮生說罷,慌忙使袖口揩他的嘴,道,“大正月里,說的甚么話!你不提那姓馮的也罷了,提起時氣炸肚皮。--他趁我不在奸騙你,怎不該個死罪!跌死還便宜了哩,卻帶累你吃苦,狗不肏的!”一面叫罵,一面恨恨地往地下踹。
蓮生聽不過,只道,“去世的人了,說他則甚。卻有一句正經話告你:我若好不了,你同你大哥說,休把我埋在亂墳崗子上,只送去化人場燒了,骨灰撇在江里,我好順著水回家。我的舊衣裳,你拿去牢城營把一個叫王關保的犯人,我當日多得他看承。我老屋的鑰匙在隔壁宋三媽家,日后你有空去貴溪,替我將父母靈牌一并燒了,免得蟲蛀鼠咬。若不得閑,也就罷了。”武嵩跳離地三四尺高,直嚷道,“叫你不說,越發說得狠了。你好好的,做甚么便死字不離口!我好容易尋著你,一日團圓日子沒過,你怎忍心撇下我!”蓮生笑道,“又不是必定要死。我怕忘,預先說與你罷了。做甚么了便哭!”武嵩哽咽不止,頭扎在蓮生懷里,鼻涕眼淚都揩在被頭上。
武岱恰進門來,見這模樣,趕上前揪起武嵩道,“號的甚么喪?與我滾去外面蹲著!”自家卸了大氅坐在床邊,握著蓮生手,問,“心里覺得怎樣,還跳得慌么?”蓮生道,“也罷了,只覺四肢沉重些,眼便睜不開。”武岱隔著被與他推拿了一番,又道,“總是神虛所致,多吃些補藥才好”。就從懷里掏出紅綢包的人參,命武嵩拿去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