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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虐不行啊?”
“昀森。”我叫得很認真,眼神也很認真。
“你不會想聽的。”他的表情突然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
“我覺得你應該說出來,至少對我。”
他低下頭:“我沒說過我曾經……有個表兄,兒時一直崇拜他,感覺他無所不能。我十歲那年,有一次一家人坐小型游艇出海,那天的海面不太平靜,我卻慫恿表兄下水捕魚,他只比我大兩歲,經不起挑釁就下去了,海水很涼,沒半分鐘,他就因為小腿抽筋溺水,阿齊跑出來看見他掙扎就大哭起來,我邊喊大人邊跳下水想去把他拉上來,當時起了風,海浪太猛,一下子就把他卷走了,搜索隊用了兩小時才找到他,已經被海底生物咬得渾身是傷口,幾乎體無完膚,那血像是凝固了……我始終忘不掉他平時的神采,我常夢到他……”
他的眼眶泛紅,深吸了一口氣,似乎要獲得些額外的力量才將故事說完:“我當時其實很希望自己也被卷走,那樣就不必面對姨媽絕望怨恨的眼神和話語。家里頭后來天天吵,直到父母親決裂。其實我才是那個給大家帶來不幸的人,我知道這么說很做作,但我一直為此自責……直到現在,我只要一下水就覺得渾身起雞皮疙瘩。”他嘆笑一聲看著我,“我剛才是想,也許你治得好我那怪病,但最終還是膽怯了。”
這是昀森的心結,難怪他一直對救生員有特殊的好感,難怪他見我故意待在水里時那種突兀的急切與憤怒,我有些內疚,覺得不該這么去揭他的瘡疤,這個在眾人眼中光彩奪目的男人,私下竟藏著這樣一道深刻的傷痕,時間也無法掩去傷痛,并且痊愈的機率很低,甚至連我都無法為他撫平。
“你母親現在在哪里?”這是我一直沒有問過的問題。
他的回答很令人意外:“龐培,或者中非,她很偶爾才會聯絡我們一次,你不會想到,她是一名考古學家。自從姨媽失去孩子之后,精神崩潰,經常來我家鬧,于是我母親也不堪重負,拋開我和阿齊遠走世界。離開時她對我說:‘阿森,你什么都不缺,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尊重命運的安排。’其實那些話當時的我根本聽不懂,但是卻真的一字不漏地記下了,其實到現在,我仍是不懂。”
我突然攬住他的頭,低聲說:“你忘了嗎?我是救生員,不會讓你沉下去的。”
他伸出手臂也抱住我,把頭埋入我的頸肩許久:“怎么就說起這事了?我還真是……”
“我以為我們之間沒什么不能說的了。”
“這經歷好像無線臺的八點檔,牽強得不像是真的,可對我來說,卻是個太真的打擊。”他苦笑了一下。
我能夠想象當年那場瘋狂的浩劫,兩個家庭的悲劇,無可挽回,以至于十幾年后的今天,還有一個男人為此落淚。我終于知道,昀森的童年并不快樂,所以他也會穿著黑背心在酒吧里流連買醉,在鏡頭前留下最叛逆的表情,在孤傲的面具下扮演各類不屬于他的角色,而內心深處,他仍是過去那個受過情感傷害的孩子,失去表兄、母親和歡樂的希望。
而如今,我懂得他那被年輕覆蓋的滄桑并不是裝出來的,他只是在尋求一種救援,在對生命的漠視與重視的矛盾中游走,他最不想見到的是流血,所以當伊莉莎白倒在燈架下,那恐懼和失措迅速勾起他最初的也是最痛苦的記憶。
我一下動容,情不自禁輕擁住他的肩膀,低頭吻了他,短促而熱烈,他一怔,突然很燦爛地笑了:“怎么?同情我啊?”
“你那么多擁護者,還輪不到我同情。”
“有時候,會想跟你說自己的事。”
“所以我要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剛說完這話,突然背脊生涼,一股不可名狀的壓迫感從頭頂強罩下來,我跟昀森同時預感到什么,猛地抬頭。
泳池右側慢慢向我們逼近的長者,那目光冷冽凝重,嘴角含著森嚴的洞察,不可一世的氣魄——宋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