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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子點了點頭。
孫欣的兩眼緊緊地盯住籃子:“娘,我要吃烙餅!”
劉氏拍了拍他的小腦袋:“寶寶乖,哦!這是烙給大人吃的,寶寶的餅待娘回來再烙!”
孫欣咽下口水,“嗯”了一聲。劉氏回身走去,沒走幾步,又轉回來,從籃中摸出一只烙餅塞在孫欣手里,在他臉上吻一下,頭也不回地疾步走去。
妮子拉上孫欣又追幾步,停住步子,望著母親的身影漸漸遠去。孫欣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忽又頓住,撕下一半餅子塞予妮子:“阿姐,你也吃!”
妮子復推回來:“阿姐不餓,弟弟吃吧!”
孫欣將半只烙餅拿在手中:“你要不餓,我先拿著!”
妮子點頭道:“好吧。小欣兒,咱們到宗祠里玩吧,那兒人多!”
孫欣點點頭。
劉氏匆匆趕到東城門時,魏人正在猛烈攻城。城門下面,魏武卒如同螞蟻般潮涌而來,城外的壕溝早被他們填平,城墻上架起無數道爬梯,更有百人抬起一根巨大的圓木,一下接一下地撞擊城門。城上守軍不斷有人中箭倒下,箭矢也用完了,仍然活著的紛紛敲掉城垛上的磚頭,一塊接一塊地猛砸下去。
領頭攻東門的正是戴罪立功的裴英。只見他光著膀子,面目猙獰,站在一邊,喊著號子,指揮眾武卒撞擊城門。巨大的圓木一次又一次地撞在厚厚的城門上,發出咚咚的巨響。城門松動了。
守城兵士已所剩無幾。孫安看到情勢危急,一面使人快馬報告孫操,一面急令剩下的十幾名兵士趕到城門里側,死命頂著。
隨著一聲巨響,城門轟然倒塌,頂門的兵士全被砸死在城門下面。魏人發聲喊,一窩蜂似的卷進城門。
城門樓上,孫安早已成為血人。見大勢已去,孫安拔出寶劍,在衣服上拭去劍上的污血,又拿袖子擦了擦眼睛,正要沖入敵群,陡然看到妻子劉氏吃力地爬上城樓。
她的腿上和后背各中一箭,臉色蒼白,已經爬不動了。她的手中依然挽著竹籃,籃里是出鍋不久的烙餅。
孫安大吃一驚,飛身上前,抱住妻子,將她放在一處城垛下,凄然叫道:“夫人——”
劉氏望著他,指著城下,斷斷續續地說道:“夫君,魏——魏人進——進城了!”
話音未落,裴英已經領著數十魏卒沖上城樓。看到城門樓上已無守卒,只有他們夫妻二人,裴英大手一揮,眾軍卒立即圍攏過來。裴英冷冷一笑,微微抬手,五六個士兵紛紛拿起弓箭,瞄向二人。
孫安抱起妻子,掃一眼張弓拉弦的魏兵,輕聲說道:“是的,夫人,魏人進城了!”
劉氏慘然一笑,推了推籃子:“夫君,你——吃口餅吧,剛出鍋的!”
孫安點了點頭,將手伸進籃中,摸出一只餅,放進口里。劉氏深情地望著孫安,緩緩合上眼皮。孫安將劉氏輕輕放下,再咬一口烙餅,拿起帶血的寶劍。
猛然,孫安大喝一聲,騰空而起,直取裴英。弓弦響處,孫安連中數箭,墜地而亡。
聽到東門危急,孫賓急急帶人趕來。幾天下來,他的一千預備隊也只剩下數十人,且個個疲憊不堪。他們尚未趕到,東城門已經失守,大批魏人涌入城中,迎面撲來。孫賓率眾且戰且退,剛好遇到也從南門策馬退回的孫操。
父子二人合兵一處,拼死抵抗。衛人驚恐失色,四散奔逃。大魏武卒亦四散開去,無論男女老幼,一概瘋狂獵殺。孫操父子撤至北門,身邊兵士已所剩無幾。孫操傷痕累累,胸部又中一箭,跌下馬來。緊追于后的三個魏兵一擁而上,局勢萬分危急。正在與人廝殺的孫賓一眼瞥見,挑戰對手,大喝一聲,挺槍沖來,奮起神威,連挑三人,扶起孫操:“阿大!”
孫操手指北門:“快——殺——殺出北——北門!”
孫賓泣道:“父親,賓兒——賓兒不能扔下父親哪!”
孫操吐字艱難,一字一頓:“快——快走!稟——稟報君上,魏——魏人屠——屠——屠城——”說罷,伸手摸住胸中箭鏃,用力一按,當即氣絕。
孫賓抱住孫操大哭:“父親——”
又有魏兵沖過來。孫賓不及多想,抱起父親的遺體放于馬上,自己也飛身上馬,大喝一聲,挺槍沖出北門,絕塵而去。
大魏武卒連攻不克,個個憋得難受,這又得了公子卬允許殺人的指令,因而再無顧忌,不分男女老幼,見人就殺。整個平陽城里,慘叫聲、哭喊聲不絕于耳。
宗祠是衛人據守的最后堡壘。自魏人攻城以來,這里幾乎成為一個戰地醫院,數以百計的傷員被抬到這里,由志愿趕來的女人們護理。當大隊魏兵沖到這里時,所剩無幾的衛兵和宗祠里的傷員殊死反擊。女人們嚇得擠成一團,躲在角落里瑟瑟發抖。
妮子和孫欣姐弟二人抱成一團,正無個躲處,打更老人急走過來,將他們領至宗祠一角的柴垛后面,囑咐他們死也不要出聲,這才轉身疾步走出。
魏人沖進來,對準毫無反抗之力的傷員亂搠一通。打更老人和余下的數十位年輕女人被逼在另外一個角落。
小孫欣大睜兩眼,驚恐地望著干柴外面發生的慘劇,妮子緊緊地摟住弟弟,全身顫動。
在衛兵傷員的聲聲慘叫中,鮮血像條條小溪一樣越過柴堆,流淌到他們跟前。孫欣驚懼的兩眼直盯著越來越近的污血,瑟瑟發抖:“姐——姐——”
妮子將弟弟緊緊摟在懷里,朝墻角里面挪了挪,輕聲說道:“別——別怕,姐——姐在這兒!”
戰爭使人瘋狂。一個魏兵聽到聲音,急走過來,一腳踹開柴垛,見是兩個小孩,正要沖上去,另一人道:“不必費勁了,看我的!”
他走進宗祠,拿出一只火把,在女人們的尖叫聲中扔向一堆干柴。可憐兩個孩子,只一會兒,就在熊熊大火中成為兩具焦尸。
“畜生——”悲憤欲絕的打更老人聲嘶力竭,顫著沙啞的嗓音大聲罵道。
眾魏兵聽到罵聲,回頭看到數十名女子緊緊擁住一個老人,將他視作唯一的傍依了。幾名魏兵直走過去,扯開眾女人,正要提槍搠他,身后傳來一個聲音:“慢!”
說話者是眼睛血紅的裴英。裴英緩緩走到一堆女人跟前,望著人堆中的老人,陰陰一笑,低聲喝道:“老家伙,出來吧!鉆到女人堆里有何出息?”
老人手拿銅鑼,悲愴地站起來,顫著步子,一步一步走向裴英。陡然,老人揚起木槌,使盡力氣敲響銅鑼,啞著嗓子大聲叫道:“全城百姓聽好了,君上有旨,人在城在,誓與魏寇血戰到底——”
站在身邊的百夫長挺槍又刺,裴英再度擺手,指著那群女人對百夫長道:“他不是要與魏寇血戰到底嗎?你們可以讓他親眼看著這些女人是如何血戰魏人的!”言畢,陰笑一聲,轉身走出院子。
早就欲火焚身的百夫長大聲吼道:“弟兄們,將軍發話了,你們還愣個什么?”
剎那間,眾魏兵就像一群餓狼撲向數十名毫無反抗之力的女人。老人揚起銅鑼,一頭撞向百夫長,百夫長輕輕一閃,反手將他扭住。早有一名魏卒上前,將老人的兩只胳膊扭牢,讓他直面獸行的場景。
蒼天嗚咽,大地悲泣!
當渾身是血的孫賓抱著父親孫操的尸體一步一步走進宮門時,所有的朝臣驚得呆了。
孫賓走到成公前面,放下尸體,叩拜于地:“平陽郡守孫操、末將孫賓叩見君上!”
衛成公望著孫操的尸體張口結舌,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孫——孫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