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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張用竹片做成的極其精致的吊床。時下蚊蟲不多,然而,為防意外,毗人仍舊吩咐宮人掛上帳幔。
魏惠侯甚是在意養生之道。按照他的習慣,一日之中,子、午兩覺是不可或缺的。對他來說,子覺當無問題,因為他習慣于人定1時分入睡,趕到子時,早已深入夢鄉。只這午覺有點麻煩,總有外界干擾,不是天氣冷暖無常,就是朝中瑣事纏身。
魏惠侯瞇起雙眼,一動不動地躺在吊床上。一個宮女輕輕晃動吊床,一個寵妃手拿羽扇輕輕扇風。躺有好一會兒,魏惠侯仍然沒有睡著,只在床上輾轉反側。寵妃靈機一動,一邊扇風,一邊哼起催眠曲。這一招果然奏效,沒過多久,魏惠侯就起了鼾聲。
魏惠侯是個大胖子,打起鼾時,抑揚頓挫,富有樂感。伴在他身邊的人大都知道,只要鼾聲一起,君上就算入睡了。寵妃也似扇得累了,停下手中的扇子,只是宮女仍在一下接一下地搖著吊床。
正搖之間,魏惠侯突然面色紫漲,全身本能地打個激靈,嘴巴一張一合,卻沒有任何聲音發出,兩腿撲撲發抖,卻不見蹬踢出來。宮女嚇得花容失色,寵妃倒是經驗豐富,趕忙用力去推,高聲叫道:“君上!君上——”
經此一推一叫,魏惠侯陡然醒來,忽地坐起,渾身大汗淋漓。
寵妃關切地問道:“君上,您——您做噩夢了?”
魏惠侯似乎沒有聽見寵妃的聲音,坐在那兒又怔了一刻,這才回到現實中,大喊一聲:“來人!”
坐在不遠處打盹的毗人感到情況異常,早已站起來,聽見喊聲,急走過來:“君上?”
魏惠侯頭也不抬:“速召上大夫覲見!”
毗人應過,急急走下亭子。魏惠侯梳洗已畢,換上禮服,剛到書房坐下,上大夫陳軫已經趕到,進門叩道:“微臣陳軫叩見君上!”
魏惠侯擺了擺手:“愛卿請起!”
大中午緊急召見臣屬在魏惠侯來說非常罕見。陳軫心里沒底,咧嘴一笑,小聲試探道:“君上,人說心有靈犀,微臣原是不信,今日倒是信了!”
魏惠侯并不說話,只拿眼睛望著他。陳軫心里越發吃不準,只好再笑一聲,對上面的說法作了解釋:“微臣躺在床上,心里正在想著君上,君上的口諭可就到了!你說奇不?”
魏惠侯仍然像是沒有聽他說話,只將眼睛盯住陳軫,看得他心里著實發毛。
有頃,魏惠侯似是定過神來,眼珠子轉了幾轉,沖他說道:“陳愛卿,寡人急召你來,并無他事,只是方才忽做一夢,甚是離奇,乍然醒來,百思不得其解,欲請愛卿解之!”
陳軫當下松出一口長氣:“微臣愿聞!”
魏惠侯微閉雙眼,似是再入夢中:“寡人正在涼亭打盹,恍惚之中,看到天空飛來一只大鳥。大鳥將寡人一把抓起,一直飛到白云上面。寡人極為驚懼,欲呼不能,欲動不得,整個是無能為力。突然,白云變為七彩祥云,七彩祥云合成一道彩虹,大鳥飛向彩虹,落在拱頂。寡人極目四望,但見瑞氣飛升,彩云朵朵,簡直就是人間勝境!接著仙樂響起,遠處飛來一群天仙般的美女。美女飛入七彩云中,翩翩起舞。寡人正自觀賞,大鳥的爪子猛然一蹬,寡人嚇得站立不穩,從彩虹頂端直跌下來。”略頓一下,不無驚悸,“寡人像一片樹葉一樣朝下飄落,無意中朝下一看,天哪,黑洞洞一片,深不見底!寡人魂飛魄散,左右四顧,身邊一個人也沒有,大喊救命,卻喊不出聲,想逃,腿腳根本不聽使喚,正自著急,所幸被寵妃叫醒了。愛卿啊,寡人驚醒那陣兒,當真是冷汗一身吶!”
陳軫沉思有頃,眼珠兒一轉,陡然起身,走至魏惠侯面前,撲通一聲跪下,聲音洪亮地稟道:“微臣恭喜陛下!賀喜陛下!”
聽他口喊“陛下”,魏惠侯一下子愣了,許久方道:“陳愛卿,你——你這是——”
陳軫又是三拜:“陛下做此吉夢,微臣恭賀您了!”
魏惠侯半信半疑:“如何吉祥,還請愛卿詳解!”
“秦國素稱黑雕之鄉,夢中大鳥,當是秦公。大鳥帶著陛下升入高天,當是秦公輔佐陛下南面稱尊。陛下升到彩云上面,是指陛下貴為天子。彩云為七色,是指天下列國盡皆臣服,如眾星捧月。美女繞著陛下載歌載舞,是指天下臣民歸心,萬眾歡欣!陛下欲呼不出,欲動不能,是指陛下心懷大德,不肯輕就此位!”
魏惠侯沉思有頃,輕輕點頭:“愛卿所言也還在理。只是大鳥將寡人蹬下深淵,又該作何解說?”
陳軫早有應對:“據微臣所知,夢境多為虛幻,就如鏡像一般。鏡像是反著的,夢境也是反著的。夢黑是白,夢白是黑;夢兇是吉,夢吉是兇。陛下最終被大鳥蹬下深淵,貌兇實吉。向下墜落預示向上浮升,無底深淵預示根基牢固。陛下,此夢大吉大利,預示陛下王業必成啊!”
魏惠侯釋然而出一口長氣:“如此說來,倒是寡人庸人自擾了!”
陳軫的眼角稍稍瞥向魏惠侯:“事有湊巧,微臣不久前聽到一則民間傳聞,恰與陛下之夢暗合!”
“哦,”魏惠侯的興致一下子上來了,“是何傳聞?”
陳軫長吸一口氣,緩緩說道:“大梁東南百里有水,名喚逢澤。澤邊有山,名喚龍山。一個月前,有樵人聽到山中鳳鳴,有漁人聽到澤中龍吟。鳳鳴龍吟,當是千年一遇之祥瑞吉兆。昔日鳳鳴岐山,武王伐紂。今日鳳鳴龍山,陛下亦當南面稱尊,秉承天意啊!”
“竟有這等奇事!”魏惠侯眼睛發亮,“陳愛卿,你可速去訪查。若是傳聞,也就罷了;但萬一是真有其事,寡人自當親去逢澤,祭祀天地!”
“陛下,”不知不覺中,陳軫已是不離這個稱謂了,“微臣聽聞此事,當即使人訪查,真還找到了這兩個人!”
魏惠侯極是興奮:“哦,他們現在何處?”
“就在微臣府中!”
“快,請他們入宮覲見!”
“微臣遵旨!”
陳軫走出御書房,拿袖子擦了把額上的冷汗,長長地吁出一氣。好家伙,君上若不是請他解夢,自己若不能隨機應變,近些日子的所有努力就會成為泡影。事兒發展到這個地步,大事已成了!
陳軫大步走出宮門,早有車夫迎上前來,將他扶到車中,一溜塵土回到府中。
在第三進院子的偏廳,戚光正在對兩個中年男人說話。二人跪在地上,一個樵人打扮,一個漁人打扮,口中各自念念有詞。戚光坐于幾前,眼睛微閉,顯然是在凝神靜聽。戚光的耳朵像兔子一樣靈敏,單聽腳步聲就知主子回來了,忽地從席上彈起,急急迎到門口,扶陳軫走至主位坐下,自己候立于一側。
陳軫將頭轉向戚光:“他們可都記熟了?”
戚光掃了二人一眼,大聲問道:“你們兩位,快回主公的話,那些詞兒,可否記熟了?”
二人又拜三拜:“回稟主公,小人早已背得滾瓜爛熟,一個字兒也不會漏下!”
“嗯,記熟就好!”陳軫朝他們點了點頭,微微笑道,“不過,在此記熟毫無益處。呆會兒見到陛下,你們若是也能做到一字兒也不漏,方見本事!”
二人齊道:“主公放心,莫說是陛下,縱使在天神面前,也不會漏下一字!”
陳軫朝戚光努一下嘴,眼睛微微閉上。戚光走到一邊,搬出一個箱子,在陳軫幾案前打開,從里面一塊接一塊地摸出黃澄澄的金子,碼成兩個小堆兒。戚光做這個動作時,故意做得很夸張,漁樵二人看得眼睛發直。
戚光碼完,朝二人厲聲喝道:“你們兩個潑皮聽著,待會兒見到陛下,若是說得好,一人一堆金子。若是說漏一個字兒,不但金子沒得一塊,你們的一家老小——嘿嘿嘿……”戚光頓住不說了。
漁人和樵人吃此一嚇,連連叩道:“小——小人曉——曉得!”
陳軫點了點頭,起身道:“走吧!”
就在陳軫引領漁人、樵人走進宮城大門時,安邑東城門處,因多日缺少睡眠而顯得面色浮腫的公孫衍也吆喝一聲,鉆過城門。
“安邑到了,主公,我們先回相府,無論如何,您得小歇一會兒!”公孫衍轉身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