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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孝公急道:“快請!”
公孫鞅進來,叩拜于地:“微臣公孫鞅叩見君上!”
“愛卿免禮!”
“謝君上!”
公孫鞅起身,緩緩走至自己的座位,席坐于地,環視四周,見太子嬴駟、太傅嬴虔、上大夫景監、國尉車英等幾個要臣個個正襟危坐,面色凝重。看樣子,他們已候多時了。
秦孝公頭也不抬,話卻是說給公孫鞅的:“果然不出愛卿所料,魏侯以寡人不赴孟津朝王為名,欲興大軍!”不待公孫鞅接言,抬頭望向景監,“景愛卿,你來說說情勢!”
上大夫景監接道:“據微臣探知,魏侯欲分三路出兵,中路為大魏武卒一十二萬,戰車五百乘,鐵騎五千,主將公子卬,副將龍賈。公子卬將兵七萬,由函谷關;龍賈將兵五萬,鐵騎五千,由河西。左路為韓人二萬,兵出宜陽,主將是宜陽令唐秋;右路為趙人二萬,兵出晉陽,主將為晉陽令趙豹。”
不說韓、趙之兵,單是一十二萬武卒,亦足以令人色變。在場諸人誰也沒有說話,巨大的壓力使氣氛分外凝重。
孝公緩緩抬起頭來:“諸位愛卿,你們可有退敵良策?”
嬴虔“咚”的一聲將拳頭擂在幾上,嗡聲吼道:“狗日的魏人,河西之恥還沒雪呢,今日竟又欺上門來,真當老秦人是孬種??!”
嬴駟更是熱血沸騰,忽地站起身子:“公父,兒臣不才,愿引死士一萬先驅破敵!”
秦孝公斜他一眼,嬴駟喘著粗氣坐下。
孝公慢慢地將目光轉向國尉:“車將軍怎么看?”
車英拱手奏道:“水來土掩,兵來將擋。魏侯雖興三路大軍,但韓、趙兩國未必真心出兵,我們只要抗住中路,就有勝機!”
孝公微微點頭:“嗯,說下去!”
“大魏武卒裝備精良,氣勢兇猛,長于野戰,硬拼于我不利。但魏人遠離國土,糧草不繼。反觀我們,庫滿倉實,眾志成城。只要據城堅守,不出三年,就可將魏人拖垮!”
孝公轉向景監:“景愛卿意下如何?”
景監應道:“微臣贊同車將軍所言。除去各城守備,我野戰之士不足八萬,且在武備和經驗上遠遠不及大魏武卒,因而不能硬拼。眼下敵強我弱,我若堅壁清野,據壘死守,虛與周旋,或可拖垮魏人!”
孝公眉頭略有舒緩,眼睛圓睜,重重地咳嗽一聲,不無威嚴地說:“諸位愛卿,寡人勵精圖治十個寒暑,為的是什么?為的只是一件事——雪河西之恥!六十年前魏人霸我河西,虜我臣民,欺我至今!六十年又是什么?是一個甲子!是一個輪回!六十年已經到了,寡人忍無可忍了!”
嬴虔、嬴駟、車英、景監四人異口同聲:“君上,我等誓死血戰魏人,收復河西!”
孝公大手一揮:“諸位愛卿,寡人意決,傾秦之力與魏決戰!”
十幾年來,在重大事件面前直截了當地作出決斷,這在秦孝公來說還是第一次。從終南山回來的路上,公孫鞅其實早已想好了御敵良策,但秦孝公并未向他征詢一句,顯然是在內心深處認為與魏國決戰的時機已經成熟。而這一點正是公孫鞅深為憂慮的。大敵當前,君心浮躁,則國家危矣。
此時,微閉雙目、始終未發一言的公孫鞅突然睜開眼睛,抬頭望向秦孝公,輕聲說道:“君上——”
孝公似乎這才注意到公孫鞅的存在,看他一眼,語氣中不無激昂:“愛卿不必多言。前番寡人為逞一時之快,未聽愛卿之言,的確追悔??蓯矍湟惨?,縱使寡人趕赴孟津,魏侯也必不容寡人。秦、魏勢如水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早晚都要有個了斷!河西七百里本是先祖穆公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六十年前卻淪為魏土,老秦人無不視為國恥。寡人勵精圖治十數載,為的就是雪此大仇。寡人登基之日就已立下毒誓,河西一日不收回,寡人一日不瞑目!”轉頭望向車英,“車將軍,如何布防,寡人就交予你了。人、財需要多少,寡人就給你多少。其他諸位,太傅司糧草,上大夫司邦交,太子司丁役,大良造——”
秦孝公突然怔住,目光驚異地盯著公孫鞅。公孫鞅緩緩起身,離開席位,徑直走到他的前面,叩首于地,聲音雖輕,分量卻重:“大良造懇請君上收回成命!”
孝公不無震驚:“公孫愛卿?”
公孫鞅的語氣越發堅定:“君上,微臣以為,就眼下而論,我們不能與魏決戰!”
公孫鞅以如此強烈的肯定態度表達意見,這些年來也不多見,眾人皆是驚駭。
孝公沉思有頃,緩緩問道:“依愛卿之意,寡人該當如何?”
公孫鞅一字一頓:“俯首求和!”
公孫鞅此言一出,場中頓時炸了。嬴駟火氣上沖,厲聲質問:“大良造,大敵當前,你不戰先降,是何居心?”
嬴駟的話音尚未落地,嬴虔的鼻孔里就嗡出一聲:“哼,是何居心毋須問他,我這雙老眼早就看得清清楚楚!若論耍嘴皮子玩心眼,此人沒個說的。若論真刀實槍到戰場上拼殺,此人只會孵軟蛋!”
景監面現不平之色,正欲說話,公孫鞅緩緩開口:“殿下、太傅息怒,容公孫鞅一言!”
嬴虔將頭扭向一邊,不屑一顧:“怯懦之輩,還能有何說辭?”
公孫鞅卻不睬他,只將目光望向孝公:“過去兵家孫武子有句名言,‘知可以戰與不可以戰者勝’。兩軍相爭,守要守得住,攻要攻得克!”目光緩緩移向車英,“就眼下而論,除一條處處可渡的洛水之外,我幾乎無險可守。請問車將軍,你有幾成把握據守三年?”
這個問題似乎誰也沒有想過。
車英遲疑一下:“大概五六成吧!”
公孫鞅緊追一句:“車將軍,究竟是五成,還是六成?”
車英沉思有頃,囁嚅道:“五成!”
公孫鞅復將目光轉向孝公:“君上,戰前僅有五成勝算,如此也能開戰嗎?”
被公孫鞅這一問,秦孝公也開始冷靜下來,眉頭緊皺,陷入沉思。
公孫鞅繼續說道:“明知不可以戰,硬要去戰,是匹夫之勇,是自取敗亡!君上,大丈夫立世,能伸能屈者方能久長。昔日勾踐臥薪嘗膽,方有大圖——”
嬴虔冷笑一聲:“公孫鞅,你只記得臥薪嘗膽,卻忘了臥薪之前,勾踐先有一戰!”
公孫鞅轉向嬴虔,微微一笑,反問他道:“太傅難道真的認為魏罃只是夫差之輩嗎?”
嬴虔語塞。秦孝公的眉頭越皺越緊,有頃,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道:“諸位愛卿,御敵之事,明日再議!”
入夜,在孝公的寢宮養心殿里,秦孝公沒有絲毫睡意,皺著雙眉來回踱步。不一會兒,門外傳來一陣腳步,內臣走進來,跪下稟道:“君上,您要的物什,全齊備了!”
孝公略略一怔:“哦,拿進來吧!”
內臣拍手,兩個宦人各抱一捆稻草,一個宮女平端一只銅盤,盤中放著一只苦膽,三人魚貫而入。
內臣起身,引領他們走到墻角,指著冰涼的地磚:“鋪在這兒!”
兩個宦臣鋪好干草,內臣比量一會兒,親手將苦膽懸吊起來。